业火往上窜的时候,先吃掉了裙角。
那截109号戏服本就让火烤得卷边,这会儿沿着下摆裂开一线口子,黑红火苗贴着布料往上爬,爬到小腿边,竟没先烧皮肉,反倒顺着她周身灵力往里钻,像一群认账不认人的债主,专挑有因果的地方下口。
沈音低头看了一眼,抬手,两根手指捏住裙边那团火。
“嗤”的一下,火没灭。
她指腹先疼了,掌心旧伤也跟着发烫,血线从纱布边缘漫出来,滴到鞋尖,立刻让地板烫出几个小坑。
台下齐刷刷吸了口气。
下一秒,倒计时又响了。
不是喇叭,是一百零八张嘴一块喊。
“01:58!”
“01:57!”
“01:56!”
声音一层压一层,前排撞后排,后排顶穹顶,连烧歪的水晶灯都跟着晃。
观众席里那些怨魂刚才还乱过,这会儿又让头顶的乌线一根根扯了回去,手里的零分牌抬得整整齐齐,活像节目组给她请来的一百零八个阎王考官。
双马尾小姑娘捂着嘴,指缝还在漏音。
“快跳......快跳啊......”
第三排那个喉咙烧穿的男生狠狠干着椅背。
“每停一秒,火就进一寸,你还站着等过年吗!”
前排缺脸女鬼抱着裂开的评分牌,半张焦脸对着舞台,另外半张脸被火烧塌,只剩下一只眼窝,乌沉沉地盯着她。
“109号,上台就要演。”
“规矩这么大。”
沈音把那团黑火从裙边硬生生扯下来,手指一合,火苗在她掌心挣了两下,竟顺着她血口往里钻。
她眼皮都没动,抬手按住掌心,把那点火死死掐在肉里。
“那我总得先看看,谁写的规矩。”
前排几个怨魂喉咙都哑了,还在催。
“少废话,跳!”
“唱也行,跳也行,你别站着!”
“台子都烧了,你还挑项目”
沈音没接他们这茬。
这火不烧布,不先烧肉,先烧灵力和因果,说明台上的判定压根不是普通业火。
谁要拿灭火那套土法子对付它,最多给它添一口好炭。
她手里那点纯阳血能压,可压一次就得赔进去一口灵气。
再这么硬碰,等于拿自己给舞台添菜。
她心里把账一拨,脚下先动。
一步,踩在舞台正中偏左。
火线逼近。
二步,斜切到右前。
脚边火头忽然慢了半寸。
三步,后撤,踩到一块烧裂的木板边缘。
那道火立刻蹿高,顺着她鞋帮舔上脚踝。
沈音抬脚一碾,把火压回去,心里有了底。
台上有线。
不是观众席头顶那种明摆着吊人的线,是埋在地板下、跟评分位连着的线。
她站在哪,火怎么动,快一拍慢一拍,都跟这些点位挂钩。
唱跳是明面上的节目,走位才是暗账。
“她干什么呢......”
“热身”
“这也算节目”
“别管她,你们继续倒数!”
后排087号嗓门最大,胸前编号牌歪到一边,还在拿自己当场控。
“01:49!”
“01:48!”
“109号拖延时间,扣分!”
沈音侧头扫他一眼。
“你生前是班主任吧,管得挺宽。”
087号卡了一下,嘴里还想继续喊,头顶那根乌线先往上一扯,扯得他脖子扬起,半句数都断了。
前排几个怨魂没忍住,漏出两声笑。
笑声一出来,座位上的评分节奏就乱了,原本齐齐落下的牌子东一块西一块,倒像一群上班十年终于学会摸鱼的倒霉蛋。
沈音踩着他们喊数的拍子,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停。
一步一试。
脚底的热度不一样,木板发出来的声也不一样。
正中的板子空,右侧第三块闷,左后角那片甚至有回音。
她每挪一步,观众席里就有几张零分牌跟着抬,跟得很死,几乎踩中一个点,就亮一排。
有意思。
她抬眼看过去,一排排评分位从001到108,号码座位连成半弧,把舞台兜在中间。
每当她落脚,最先抬牌的总是固定那几排,前头反应快,后头慢半拍。
谁在动,谁在牵,路子已经露了口风。
双马尾小姑娘喉咙发干,还是挤出一句。
“你......你到底演不演啊......”
沈音站在火圈里,手指掐着掌心那团黑火,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演。”
“想看节目?”
她抬头,望向满场烧坏半边脸、烂了嗓子、还得举牌打分的怨魂,面上没什么波澜。
“先把眼睛睁大。”
这句一落,台下停了半拍。
连后排087号都忘了喊数。
下一刻,沈音忽然加快脚步。
她没唱,也没跳,只踩着倒计时的节奏绕舞台走圆弧。
左一步,右一步,折返,斜切,脚尖点过烧穿的板缝,裙摆拖过火边,地板上竟被她带出几道浅浅血印。
血印不乱,每一道都落在她刚试过的点上。
“01:40!”
“01:39!”
怨魂们嘴里在喊,眼睛却都跟着她走。
她走到第三圈,前排001至009号几乎同时举牌。
第四圈,017号空位对应的那条视线死得厉害,明明没有人坐,旁边016和018抬牌的动作却总比别处僵。
再往后,089到092号跟得最凶,动作整齐得讨厌,像后期补进来的工具人。
沈音心里把这些点一颗颗钉上。
评分位不是各评各的。
每个号码后头都拴着一根因果绳,绳头在座位,绳尾进舞台。
谁举牌,谁开口,谁先喊零分,都被那根绳牵着走。
所谓投票,压根是提前写好的程序。
怪不得经文一出口,整场一块疼,拿他们当评委是假,拿他们当开关才是真。
她脚下一顿,故意踩中右前方那块最闷的板。
“砰!”
火头立刻拔高,直冲她膝弯。
裙摆被烧穿一大片,焦边卷起来,露出小腿外侧一截烫红的皮肤。
火苗顺着伤处往里咬,钻得比刚才更深。
沈音呼吸沉了一下,抬手压在伤口上,掌心那团黑火狠狠干一蹿,沿着她手背烧出一道细线。
台下先乱了。
双马尾小姑娘“啊”地叫出声,评分牌都掉了。
“她真烧着了!”
“废话,零分火谁挨谁疼!”
“你还不跳,你图什么啊!”
087号狠狠干拍腿。
“她在拖大家下水,她要让我们陪葬!”
沈音抬眼,看着他。
“你挺会扣帽子,生前没少混公关部。”
087号喉头一梗。
“我......”
“你喊得最勤,抬牌最早,节奏卡得比报幕还准。你是真怕我死慢了,还是怕我踩错位,把你头上那根绳抖出来。”
这话砸下去,087号整个人都僵在椅子里,手里的零分牌差点没拿住。
他嘴里还想回,头顶乌线狠狠干一绞,绞得他整张脸往上提,嘴巴张开,冲口而出的又成了那句程序化台词。
“零分! 109号零分!”
前排怨魂里有人吸气,有人低头,有人把牌子压到了膝盖边。
他们再钝,也听出来了。
这个087不对。
不只087。
连他们自己也不对。
“你胡说什么......”
第三排喉咙烧穿的男生扶着椅背,声音发飘。
“我们打分,不就该喊零分吗。”
“打分得先有脑子。”
沈音把掌心那团火狠狠干按灭半截,烧焦的血痂粘在指腹,扯都扯不开。
“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像评委,还是像提线木偶。”
一句话,把观众席打得鸦雀无声。
不对,安静的只是嘴。
头顶那些乌线还在轻轻抖,带着所有怨魂的肩膀、脖颈、手腕一块晃,像有人在幕布后头试琴弦,哪根不顺手就拧哪根。
双马尾小姑娘先扛不住了,眼泪往下淌,落到焦黑校服上,烫出细洞。
“我不想喊......可它扯我......我嘴一闭,舌头就疼......”
“疼在哪。”
“根上......”
沈音扫了一眼她张开的嘴。
舌根发黑,边缘有细线勒痕。
不只是吊头顶,连开口都提前钉过。
这楼里的人把规矩做得真细,细到一句零分从谁嘴里出去,几秒出口,恐怕都算过。
她脚下又挪一步。
这一次,她没走圆弧,直接切向左前方。
左前三尺,火慢。
再往外半尺,火快。
她抬脚退回那条慢线,眸光掠过观众席,终于把那根看不见的图案拼出了个大概。
舞台中心往外放,正对每个评分位,都有一道细绳似的因果线扎进木板。
那些线交错成网,把台子切成一个个小格。
踩对了,火追得慢。
踩歪了,火立刻补刀。
这不是节目舞台。
这是算盘。
她站在中间,谁都想把她算进去。
“109号!”
087号又喊起来了,嗓子都快裂了。
“你跑位没用,倒计时照走,最后还是零分!”
“谁说没用。”
沈音看着他,声音平平。
“至少我已经量出,你们这戏台子有多少根肠子。”
前排缺脸女鬼忽然动了一下。
她从头到尾都在看,先前骂得狠,后来又第一个摔牌子。
此刻那只剩半边的手慢慢抬起,按在自己胸前的编号上。
她的牌子没举,头却抬得很高,像在使劲辨认舞台上的人。
沈音与她隔着火线对上,心里那笔账又多了一页。
这女鬼不对。
别的怨魂怕疼,怕线,怕零分判定。
她也疼,也被扯,可她看人的神情不一样。
她看沈音,不全是评委看选手,更像旧人看旧物,越看越不肯眨眼。
她到底在看什么。
沈音脚下一错,故意踩在那女鬼正前方那条因果线的投影上。
“滋啦。”
火从脚边炸起,顺着裙摆又舔上来,刚被掐灭的黑火复燃,直冲腰侧。
她左手去按,右手袖中银针滑出,针尖贴着血,一转,一刺,狠狠干扎进脚边木板缝里。
木板下传出一声很轻的绷响。
像有人在地下拉了根过紧的弦。
前排001到009号的评分牌齐齐一歪,缺脸女鬼头顶那根乌线狠狠干抖了一下,扯得她脑袋往后一仰。
她嘴里先吐出一口黑烟,接着就像从梦里让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剧烈喘了两口,嘶声喊出来。
“停下!”
这两个字,不是零分。
不是倒计时。
是她自己的话。
观众席一片哗然,连后排那批卡带鬼都停了口。
双马尾小姑娘抬头看她,声音都变了。
“你......你能说别的话”
缺脸女鬼根本没理她,只死死盯着沈音胸前那个109号牌,眼眶里的灰白火星一跳一跳,半张残脸硬是绷出一股见鬼的惊惧。
“别再踩那条线......”
她喘了口气,嗓音更尖,几乎要把顶灯刮破。
“你不是第109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