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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那圈勒痕,“鬼神不烧帐篷只烧人,这分明是有人欲盖弥彰。在此畿辅重地装神弄鬼,其心可诛。”

他说这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伙计抬起头,又低下去。

死牢里,一片寂静。

李元芳带人清理现场。

陈浩南守在一边,等着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刁通回来了。

“大人。”他跑进来,喘着粗气,“我在市井打探过了,都说史万三搞的那个质库,就是个骗局。”

“怎么说?”

“利息高得吓人,但出去的钱,没见着利。”刁通说,“他收的铜钱、布匹、地契,都往洛阳送了。听说,是送给一个姓武的大官。”

“武延。”狄仁杰说。

“大人怎么知道?”

“猜的。”狄仁杰没多说,“还有呢?”

“还有。”刁通压低声音,“据说那史万三的女儿史清儿,昨晚在帐子里。”

“什么?”

“有人看见她进去了。”刁通说,“没多久,就起了火。”

陈浩南看向狄仁杰。

狄仁杰没说话,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去找史清儿。”

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

伙计们围在一起,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在收拾行李。

史清儿坐在一顶小帐子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你昨晚在那儿?”狄仁杰问。

“在。”史清儿的声音很轻,“我先生病,去送药。”

“什么时候离开的?”

“没多久。”史清儿说,“我进去那会儿,他还在喝酒。我把药放在桌上,让他早些休息,就出来了。大约走了一刻钟,就听到着火了。”

狄仁杰盯着她看了会儿。

“你穿的什么衣服?”

史清儿一愣,“狐皮斗篷。”

“能看看吗?”

史清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取来了。

那件斗篷是白色的,狐狸的毛,很厚实。

陈浩南伸手摸了摸,觉得有点滑。

他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怪味。

“这斗篷上沾了什么?”

史清儿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烟熏火燎的吧。”

陈浩南没说话,把那件斗篷拿走了。

他回到驿馆,把那件斗篷摊开在桌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毛上,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

他刮了一点,放在纸上。

又找来几块玻璃,上面倒了点酒。

把那些黑色的东西放进去,放在酒里一泡,酒变成了淡黄色。

有油。

他闻了闻,那股怪味更重了。

猛火油。

史清儿的斗篷上,确实沾了猛火油。

陈浩南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如果史清儿是凶手,她怎么点的火?

她爹坐在椅子上,她被门锁在外面,根本没机会往里面浇油。

但斗篷上的油,又没法解释。

他拿起那件斗篷,对着光仔细看。

油主要集中在袖子和下摆,像是被什么东西泼上去的。

不多,只有一点点。

“浩南。”

狄仁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浩南回头,狄仁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账本。

“那件斗篷有问题?”

“有。”陈浩南说,“沾了油。不多,但确实是猛火油。”

“那她为什么还要留着?”

“可能是不知道。”陈浩南说,“也可能是故意的。留着,让人以为她是凶手。”

狄仁杰没说话,翻开账本。

“我今天早上,把史万三的账本翻了一遍。”他说,“他确实在往洛阳送钱。一笔不少,前前后后三万多贯。”

陈浩南凑过去看。

账本上的字写得很清楚,每一笔都记了。

支出:三千贯,汇往洛阳。

支出:五千贯,汇往洛阳。

支出:七千贯,汇往洛阳。

“全是给武延的?”

“对。”狄仁杰说,“武延在修园子,需要钱。他让史万三在偃师敛财,然后通过地下钱庄,把钱送到洛阳。”

“那史万三图什么?”

狄仁杰摇摇头,“可能是被逼的。”

“被逼?”

“武延是武家亲戚,皇亲国戚。”狄仁杰说,“他要是想让史万三死,一句话就行了。史万三不敢不从。”

陈浩南想了想,“那史万三的死,跟武延有关系吗?”

“不一定。”狄仁杰说,“但这里头一定有事。”

窗外,天阴沉沉的。

要下雪了。

狄仁杰把账本合上,站起身来。

“走,再去看看现场。”

史万三的毡帐已经空荡荡的了。

火灭了,东西还在。

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在。

陈浩南绕着椅子转了一圈。

椅子被烧得变了形,但还看得出原来的样子。

铁打的,很沉,四条腿都烧断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椅子下面。

不对劲。

椅子底下,干干净净。

地上的毯子,就沾了很少的灰。

按理说,椅子烧成那样,底下的毯子应该也烧着了。

但毯子好好的。

“大人。”陈浩南说,“您看这里。”

狄仁杰蹲下来,看了看。

“毯子没事。”

“对。”陈浩南说,“这火,只在椅子范围内烧。像是有人在上面倒了油,只烧了椅子。”

“那这火是怎么起来的?”

陈浩南抬起头。

毡帐的顶上,通风口还在。

底下,正好是椅子。

“通风口。”他说,“有人从上面往下浇水。”

“那昨晚冰天雪地的,往上面浇油,浇下来不就冻上了?”

陈浩南一愣。

对。

昨天晚上,气温很低。

泼上去的油,很快就会冻住。

不会烧起来。

“那火是怎么起来的?”

狄仁杰没回答,走到通风口底下。

那里有一个暖手炉,铜的,被人一脚踹翻了。

炉子里的灰洒了一地,混着一些白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狄仁杰蹲下来,用手指捏了一点。

“盐。”陈浩南也蹲下来,看了看,“冰盐。”

“冰盐?”

“幽州特产,说是把盐冻在冰块里,烧火的时候,冰块化了,盐露出来。”陈浩南说,“这东西,在幽州很常见。”

狄仁杰盯着那堆盐,看了半天。

“浩南。”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人是怎么被烧死的?如果从通风口往下浇油,不是更容易浇到身上吗?”

陈浩南一愣。

对啊。

刚才他一直想的是有人往里泼油,但如果是泼油,应该先浇到人身上。

“那您觉得呢?”

狄仁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你看这门。”他说,“锁上了,是死者自己锁的,还是凶手锁的?”

“死者自己。”陈浩南说,“如果是凶手锁的,他要怎么出去?”

“那他为什么会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