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差不多。”韩雨的声音终于软了一点,“你那边怎么样?查到向远的下落了?”
“有点线索。还没确定。”
“自己小心。”韩雨顿了顿,“你要是敢在那边待太久不回来,我就申请调去海上缉私队,天天在你那条航线上巡逻。”
“那你得先学会晕船不吐。”
“陆凡。”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早点睡。”
陆凡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一眼那罐药膏,盖子拧紧了,边沿还残留着一点白色膏体的痕迹。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一圈昏黄的光晕。
远处那片蓝顶厂房的轮廓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墙角那几根铁丝网还在风里轻轻晃动。
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水声,然后是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啪嗒啪嗒的,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板后面,再也没有动静。
他把窗户关好,走回床边坐下来,拿起那罐药膏拧开盖子闻了闻,盖好放回床头柜上,躺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陆凡被楼下的吵闹声弄醒了。
他推开窗户往下看,巷子口停着两辆黑色皮卡,车斗里坐着几个光膀子的壮汉。
领头的靠在车头抽烟,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肚皮圆滚滚的。
他正冲着巷口那家杂货店的老板嚷嚷,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这个月的地盘费该交了。你们这条街归我管,五万块,一分不能少。”
杂货店老板缩在柜台后面不敢吭声。
旁边几个摆摊的小贩也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花衬衫男人把烟头弹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了,扯着嗓子喊:“整条巷子,半个钟头之内交齐。不然的话,爷动手的时候,别怪兄弟几个没提前说。”
陆凡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下楼去了。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花衬衫男人正好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看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和手里捏着的半块馒头,嘴角撇了一下:“你是新来的?这条街上没见过你。”
“昨天刚到。”陆凡咬了一口馒头,“你是这儿收钱的?”
“收钱的?”花衬衫男人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老子是这儿的保护神。你住这条街就得交钱。一个人头五百,外加房租管理费。”
陆凡嚼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你先带我去见见你们老大。”
花衬衫男人愣了一下:“见我们老大?你谁啊?”
“一个修水管的。”陆凡说,“我刚才路过你们老大那栋别墅,门口那尊金狮子掉色了。你让他看看是不是镀金的。如果全是真金,当我没说。如果是镀金的,那我帮他换个真材实料的小狮子。”
花衬衫男人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陆凡:“你脑子有病吧?”
“走吧。”陆凡已经往巷口走了,“你家老大住在城东那栋白墙别墅对吧?我正好路过,顺路的事。”
花衬衫男人愣在原地,还是跟了上去。
城东那栋白墙别墅确实好认,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刷了金漆,在午后的阳光下金灿灿的,油光发亮。
陆凡走过去蹲下来,用指甲刮了一下狮子底座边缘,刮下一层薄薄的金粉。又刮了一下狮子爪子的侧面,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质底色。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末:“镀金的。里面是石头,外面包了一层铜皮,上面刷了金漆。你家老大被坑了。”
花衬衫男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正要开口骂人,别墅的铁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老头走出来,头发花白,肚皮也挺圆,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手里正攥着一把钳子。
他看到门口蹲着个生面孔,皱了皱眉:“你谁啊?在我家门口蹲着干嘛?”
“修水管的。”陆凡站起来,“你家地下水管是不是经常堵?洗菜池下水特别慢,一楼的卫生间也时不时返水?”
老大的脸色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门口那棵芭蕉树根长太快了,把下水管的接口拱松了。”陆凡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让人挖开右边墙根那一截,把树根清掉,换一节新管子就行。”
老大愣在原地,手里的钳子悬在半空。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院子那棵长势旺盛的芭蕉树,又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块微微鼓起来的地砖,嘴唇动了动:“你……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看出来的。”陆凡说,“你挖开就知道了。”
老大犹豫了几秒,然后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嗓子:“老三!拿把铁锹出来!”
不到二十分钟,墙根被挖开了,露出底下那截被树根挤变形的旧水管。
断裂处的泥土已经被水泡得发黑,树根的须须盘根错节地缠在管道外壁上,像一张网。
老大蹲在坑边看着那截管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头看向陆凡,目光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路过修水管的。”陆凡把外套拉链拉好,“你家的水管堵了我顺便看看,不收钱。至于你家门口那对狮子,确实是镀金的。”
老大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他刚才在门口骂人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才有的松动:“你帮我把管子修好了,又告诉我狮子是假的。那我也得还你一个礼。”
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小会儿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旧铁盒子。
他在陆凡面前停下来,弯腰把铁盒放在地上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带编号的金属牌,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看出一个“战”字的轮廓。
战龙当年留下的东西,存放了好几年,一直没有动过。
老大把那块金属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陆凡:“这东西在我这儿放了好几年了,说是要等一个有缘人来拿。应该就是你。”
他顿了顿,又说:“你帮了我一个忙,我也帮你一个忙。这条街的本地生意路子,你想用,随时可以。有什么麻烦解决不了的,报我的名头,就说老关的人。”
他把铁盒盖好,重新放回门廊下的旧柜子里。
陆凡把那块金属牌翻过来看了看。
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跟战龙当年用过的那批一致,连磨损的位置都一样。
他握着那枚金属牌,对着午后的阳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进了夹克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老关站在门口台阶上,光脚踩着门廊地砖,抬手朝他挥了一下,像在赶一只飞来飞去的蛾子:“行了,忙你的去吧。那半截水管的事,回头我自己让人接上。”
陆凡没再说话,沿着灰扑扑的街道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口袋里那块金属牌的轮廓贴着肋骨外侧,硌着他的皮肤。
经过巷口那家杂货店的时候,花衬衫男人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到他走过来,表情变了一下:“老大跟你说啥了?”
“没啥。”陆凡说,“就说这条街的保护费,以后我来收。”
花衬衫男人的烟掉了,砸在自己鞋面上,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甩脚。
他抬头看着陆凡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陆凡没有回头,他举起右手朝后面摆了摆,像是朝某个正在注视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拐进了巷子深处。
口袋里那块金属牌的边缘硌着他的肋骨,像一枚被重新捡回来的零件,终于找到了该去的槽位。
巷口的杂货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消化完毕的困惑。
花衬衫男人从台阶上站起来,弯腰捡起那根被踩灭的烟头,捏在指间看了几秒,又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