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瘦高个最先反应过来，他蹲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陆哥……你刚才那瓶盖……”
“练过的。”陆凡把那瓶啤酒拧开，仰头灌了一口，“以前在夜市练套圈，顺带练的。”
壮汉从地上捡起那块硬纸板，看了一眼快艇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陆凡，嘴巴张了张：“陆哥……你刚才是不是算准了他油箱有问题？”
“猜的。”陆凡又喝了一口啤酒，“他那几艘快艇吃水不对，船尾比船头沉了一截，说明油箱里灌了比重大于柴油的东西。大概率是水。以后碰上这种事，先别急着掏家伙，先看看对方的船吃水线。省钱又省事。”
他拎着啤酒瓶，转身朝船舱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壮汉一眼：“对了，那位弟兄，你要是想学怎么用瓶盖弹保险栓，回头先找块硬纸板练练指力。练成了我教你。”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甲板上的海风比刚才小了一些。
远处那几艘快艇已经在海平线上缩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像是被谁用手指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陆凡走进船舱之前又灌了一口啤酒，瓶口还冒着凉气，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一道细碎的白光。
回到舱房之后，陆凡没急着躺下。
他把那半瓶啤酒搁在桌上，从行囊底层翻出一台巴掌大的短波收音机。
外壳是军绿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天线被弯折过几道。
这台收音机他从宁海带出来的时候一直没拿出来过，像是压在箱底的一块旧垫脚布。
他拧开电源，调到一段非常规的频段。电流杂音嗞嗞响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用指节在面板上敲了一段短促的节奏...三短一长两短。
这是当年战龙传下来的加密联络码，能用的老设备已经不多了，但这台收音机还能发。
不到半分钟，对面有了回应。
同样是敲击声，节奏比他的更短促，像是有人靠在床边用指甲刮铁皮。
他听了一会儿，拿笔在旧报纸上记了几个数字。
“果然没猜错。”
这艘货船明面上运的是二手电器，实际上有七成舱位装着九幽在东南亚的补给货物。
从燃油到配件到弹药，走的是航线上的常规货运通道，但中途会换三次船号和报关文件，掩人耳目。
他这艘船就是其中一条中转支线。
九幽的人以为他只是搭船，没想到他连船上的无线电都摸过一遍了。
他把收音机收好，走到舱门外看了看海面。
货轮正在以巡航速度航行，船头切开灰蓝色的海水，留下两道平行的白线。
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像是某座小岛的边缘。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一格，勉强能用。
他拨了个号。响了几声，接通了。
“美奈子，你在宁海还是在省城？”他靠着舱门框，声音压得低但语气随意。
“在省城。”美奈子的声音带着一股刚睡醒的鼻音，“又怎么了？你不是在海上漂着吗？”
“漂着呢。”陆凡说，“我发几串数字给你，你帮我查一下南洋那边三个地址。一个在曼谷港口附近，一个在岘港，还有一个在吉隆坡的工业区。都是九幽的补给仓库。”
“你怎么查到的？”
“船上的无线电。”陆凡换了个姿势，“我接了一下他们那条线的调度频道，顺手抄了几个中转节点。”
美奈子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曼谷港口那个地址查到了，挂在一家叫‘金象贸易’的空壳公司名下。岘港那个更不对劲，用的是本地一个渔港的冷库门牌号。吉隆坡那个我要再查一下。”
“不急。”陆凡说，“你先找人摸一下这三个仓库的安保情况，如果有缺口，直接带人进去把货清掉。时间不急，东西不要碰，先拍下来留底，然后把仓库里的货全换成尚轩的货。”
美奈子愣了一下：“换什么？”
“换尚轩的货。”陆凡说，“护肤品、香水、丝巾、羊绒围巾，什么都行。仓库货架上原来摆的是什么，换上去的标签改一下，里头装的东西换成国产好货就行。南洋那边的阔太太们识货，头天用上第二天就会回购。”
美奈子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那边传来一声压不住的笑：“你这是在用九幽的仓库铺尚轩的渠道？”
“不然呢？”陆凡说，“他们用了我的船当补给线，我就用他们的仓库当分店。”
美奈子的笑声更明显了一些：“那你得给我几天时间。”
“不急。”陆凡说，“货我这边还能漂一阵子，你先摸清楚那三个点的保安轮班时间，再找几个靠谱的本地搬运工。货到了之后不用重新包装，直接把尚轩的标签贴上去就行。”
“那运费怎么算？”
“算九幽的。”陆凡说得理直气壮，“反正他们的仓库管理员到时候也搞不清楚进的是谁的货，月底盘账的时候看到库存数字对不上，也不会想到是自家仓库被人塞了货。”
“那吉隆坡那个呢？你刚才说还有一个地址。”
“那个等我到了再处理。”陆凡听到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你先办前两个。”
“行。”美奈子顿了顿，“你到了吉隆坡之后，要是需要人手，我认识那边几个开外卖店的华人老板，路子挺野的。”
“留着，等我到了再说。到时候你的外卖线一铺，渠道自然就连起来了。”陆凡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走进船舱，在折叠桌前坐下来，打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粗糙的路线图，标出三个仓库的位置和距离。
他画完看了几秒，又从笔记本夹层里抽出一张尚轩的产品目录册页，对着光眯眼看了看，然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中间。
窗外灰蓝色的海面上，那艘灰扑扑的货轮正在平稳地切开水浪，船尾的白沫被风吹散，在海面上拖出一条细长的轨迹。
远处的海平线上，那片深色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变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慢慢浮起来。
岸上的信号塔还剩下最后一格。美奈子的账号头像一直在跳动，显示正在打字。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发来一条长消息，附带几张截图和一个定位：岘港那边的冷库已经有人开始搬货了，运的是渔获包装箱，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箱子内侧刷着一行磨损的标号，跟陆凡在船上抄到的编码格式一致。
配图的来源跟仓库的管理系统对得上。
陆凡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翘起腿看向舷窗外。
海面上的光线正在慢慢变暗，像有人在天边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纱。
船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柴油机的轰鸣声从船底传上来，低沉而均匀。
远处的小岛轮廓又清晰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