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把电瓶车往墙边靠了靠，碾着一块松动的石板歪了一下，车筐里的润喉糖差点颠出来。
他伸手扶稳了，扭头冲那金链子笑了笑：“走不通的，前头在修路。”
“修路？”金链子回头跟后座的大背头嘀咕了两句，又转过头来，“修什么路？地图上没标啊。”
“新标的。”陆凡用下巴指了指巷子尽头那个方向，“昨天才围的挡板。你们要去尚轩广场对吧？走这条巷子确实近，但过不去。”
大背头孙老板这时候从后座下来了。
他摘了墨镜扫了一眼陆凡那辆破电瓶车，眼神里飘过一丝“这什么玩意儿”的不屑，嘴上倒还客气：“师傅，那您给指条道？我们赶时间谈合作。”
陆凡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指着右边一条岔巷：“你们从这儿拐，往南走三百米，见到一棵大榕树往左转，再走两百米看见个红绿灯右拐，直走到底就是尚轩后门。近道，比导航快一半。”
他特意把“近道”两个字咬得重了些，嘴角挂着的笑跟腊月里的阳光似的，看着暖和但没什么温度。
金链子拿手机录了陆凡指的路，冲他摆手：“谢了师傅！”
三辆奔驰笨拙地在窄巷里调了个头，车轮蹭着墙根“吱嘎”响了一阵，总算拐进了那条岔巷。
排气管突突冒着烟，一路向南蹿得飞快。
陆凡把电瓶车撑好，蹲下来把歪了的后视镜掰正。旁
边裁缝铺的大姐探出脑袋来：“小陆，那巷子口不是在修下水道吗？前天就围了铁皮了，你给他们指那条路？”
“对啊。”陆凡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修下水道呢，我昨天路过看见挖了好大一个坑，泥水汤汤的，够他们泡几天轮胎。”
裁缝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小子……”
陆凡已经蹬上电瓶车，哼着走调的小曲往另一个方向骑走了。
后视镜里，巷子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接着是车轮打滑的“嗡嗡”和油门踩到底的轰鸣，最后是泥浆溅起来的“啪嚓”声。
金链子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眼前那个拦路的深坑时脸都绿了。
坑里头泛着黄褐色的泥水，坑边立着一块施工牌，上头写着“道路施工请绕行”几个大字，还画了个箭头指向来路。
三辆车头一辆的保险杠已经扎进泥里了。
后轮空转了半天，甩了满墙泥点子。
大背头孙老板从车上下来，锃亮的皮鞋踩进泥坑里，“噗叽”一声陷了半寸。
他低头看了看鞋面糊着的烂泥，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青砖老墙，晾衣绳，蹲在墙头看热闹的野猫，还有远远飘来的裁缝铺大姐嗑瓜子的声音。
他攥着手机脸色铁青。
导航上显示那个“近道”确实是通往尚轩后门的，但走了一半被个施工坑堵死了。
金链子举着手机凑过来：“老板，要不要掉头……”
“废话！不然你飞过去啊！”大背头擦了把脸上的泥星子，狠狠踹了一脚车轮，“刚才那个骑电瓶车的是谁？”
“就是个本地人呗……”
“本地人。”大背头把那两个字嚼了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岔巷窄得只够一辆车过，倒车掉头少说得折腾二十分钟。
他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尚轩招商部吗？我是省城来的孙总，我们约了下午三点见面的……对，路上出了点状况，能不能……”
电话那头传来甜美的女声：“抱歉孙先生，秦总今天的日程排满了，如果您无法按时到达，可能需要重新约时间，下周二有空。”
大背头“啪”地把电话挂了。
巷口拐角处，陆凡的电瓶车慢悠悠地又溜达回来了。
他没走近，隔着几十米远停在早点铺门口要了杯豆浆，吸溜吸溜地喝。
墙上的野猫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车筐，他把润喉糖拆开一颗丢给猫。
猫叼着糖跑远了。
他端着豆浆碗看着那三辆陷进死胡同的黑奔驰，笑了。
“省城来的，就是有钱。”他自言自语，“有钱买奔驰，没钱看路牌。”
大背头那群人终究没谈成抄底尚轩的买卖。
但他们换了路子。
秦雨涵周五早上收到供应商电话，尚轩那家合作了五年的包装厂被人连夜收购了。
新东家发来传真：之前签的供货协议作废，想拿货重新谈价钱，单价翻倍。
秦雨涵把传真纸往桌上一拍：“他们故意的。”
陆凡正蹲在她办公室窗台上擦他那双沾了泥的靴子，头也没抬：“哪个他们？”
“省城那帮人。”秦雨涵站起来走到窗边，“收购包装厂，掐上游供应。我们仓库里剩的包装盒最多撑一周。”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新厂。但小厂产能跟不上，大厂都被他们打过招呼了。”她咬着嘴唇，“他们要的就是我们被迫拿高价单。”
陆凡把靴子放下，踩了踩地试试干没干：“你那个包装厂，主要做什么？”
“纸盒。高档礼品盒那类，金卡纸面烫银字，工艺不复杂但设备要求高。”
“设备要求高？”陆凡站起来走到她办公桌边上，拿过那张传真看了眼背面...角落里印着原厂的流水线照片，几台轰轰隆隆的进口机器。
他笑了一声，把传真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秦总，你不认识设备可以，你认不认识人？”
“什么人？”
“做纸盒子的人。”
陆凡当天下午就带秦雨涵去了城南老街。
从主街拐进一条比先前那条巷子还窄的弄堂，走了几十米，听见“嚓嚓”的声响。
推开门一看，门脸小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站的铺子里头，坐着三个老头儿。
最年长的那个戴老花镜，面前的案板上摞着裁好的卡纸。
他两只手翻飞，折边、压痕、上胶、贴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分钟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就立起来了。
边角严丝合缝，纸面平整得能照见人影。
旁边两个稍年轻些的，一个在糊裱，一个在压花纹。
老花镜抬起头看见陆凡，把眼镜往下推了推：“哟，小陆来了。带朋友了？”
“陈爷，这是我老板。”陆凡拉了张凳子让秦雨涵坐下，“您手头的活儿，一天能做多少？”
陈爷看了一眼案板上的半成品：“我一个人一天百来个。加上老赵和老孙，三百多个吧。”
秦雨涵算了一下...尚轩一天的需求量是八百到一千个礼品盒，缺口还差一半多。
陆凡蹲到陈爷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秦雨涵没听清，但她看见陈爷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尚轩的公众号发了一篇推文。
标题写了八个字...“宁海老手艺，一纸百年心”。
正文配上陈爷三个人在灯下做纸盒的照片，裁纸、折边、烫金、糊裱，每个步骤都拍了特写。
灯光老黄老黄的，案板旧旧的，老爷子手上的厚茧清清楚楚。
推文末尾加了一行字：尚轩全系产品包装，由宁海非遗传承手工纸盒工坊定制。
当天中午就炸了。
评论区里宁海本地人涌进来几百条，有说“陈爷我小时候他就在那儿做盒子”，有说“我奶奶的嫁妆盒就是陈爷做的”，有说“买尚轩的东西冲这包装我都要多买两件”。
更绝的是有人发了张图，是三十年前家里老摆件底下的纸盒，盒底糊裱纸上印着跟陈爷铺子里一模一样的压花。
转发量蹭蹭往上涨。
下午的时候尚轩前台接了一百多个电话，都是问“那个手工盒子能不能单卖”。
第三天，陈爷铺子门口多了一排人。
全是老街坊介绍来的老纸匠，有些在家闲了很多年，听说陈爷重出江湖就拎着老家伙什来了。
七八个人挤在陈爷那小铺子里，从早到晚“嚓嚓”声不断，纸盒产量翻了四倍。
秦雨涵站在铺子外头看着里头热火朝天的场面，偏头看陆凡。
“你昨天跟陈爷说了什么？”
陆凡靠在墙根上嗑瓜子：“我就说了一句...陈爷，您做了四十年的盒子，别让外头那些机器把您的心血给吃了。做得好，宁海人都认得您的手艺。”
他把瓜子壳吐进手里，“您看他，才三天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人老了怕的不是没活儿干，是没人记得。”
当天下午，省城那边那家刚收购的包装厂发来了第二份传真。
这次语气软了一半，说“可以再谈合作”，落款处盖着收购方的新公章。
秦雨涵把传真拿给陆凡看。
陆凡接了，随手压在自己搪瓷缸子底下垫桌子腿。
缸子里泡着浓茶，热气烘着那张传真纸，边角慢慢翘起来。
“资本是冰冷的。”他用脚尖踢了踢那个歪了一角的桌腿，搪瓷缸子“嗡”地晃了晃，稳稳把传真纸压紧了。
“但咱宁海的手艺是有温度的。”
秦雨涵看着他：“那这份合同怎么处理？”
“留着垫桌子呗。”陆凡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冲她眯眼笑，“让省城的老板们知道知道，在宁海，他收得了一座厂，收不了半条街的手艺。”
铺子里头陈爷又折好了一个纸盒，拿起来对着光眯眼看了看边角，满意地点了点头，搁在成品堆上。
那堆盒子整整齐齐摞了半人高，每一只边角都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