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我。”陆凡把钢签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弯腰从沙子上捡起另一根钢签,两根并拢攥在掌心里,“判官说他师兄绝影是董家最后的底牌。这张牌看来今晚打出来了。”
海面上的火还在烧,像一条被点燃的线,把宁海灰蒙蒙的暮色撕开一道口子。
渔船慢慢倾斜着下沉,船底露出水面的部分被烧得发黑。
陆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两根钢签,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海面。
他的眼神从冰冷恢复成日常的懒散,把钢签插回沙子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下次放烟花,提前说一声。吓着孩子。”
美奈子愣了一秒,然后绷不住笑了一声。
韩雨把手从腰侧放了下来,瞪了他一眼,但肩膀松了几分。
秦梦瑶攥着他t恤后摆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几道被布料勒出来的印痕。
陆凡蹲回炭火旁边,把烤糊的那串肉从架子上拿下来扔进沙子里,重新放了一串新的上去。
羊油滴在炭火上发出滋啦的声响,香味在夜风里重新散开,把那股焦糊的铁锈味慢慢盖了过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海面,火光已经不剩多少了,只有几片浮在水面上的暗色碎片还在余烬中泛着微光。
他收回目光,低头翻着手里的肉串,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陆凡出门买油条。
他把那辆破电瓶车从楼道口推出来的时候,车筐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没有邮票,没有落款,只写了三个字......”陆凡收”。
他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字迹工整利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陆凡,当年的账,该算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陆凡低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他伸手摸了一下信封内壁,有一层细密的灰,像是被人塞进车筐之前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他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连个落款都没有。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垫在了电瓶车脚垫下面。
菜市场门口,胖大姐正在案板上剁排骨,看到陆凡进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你脸上有印子,没睡好?”
“还行。”陆凡走到她摊前,从案板上拿了一根黄瓜咬了一口,“昨晚海边放烟花,吵了一宿。”
“大半夜放什么烟花?”胖大姐哼了一声,继续剁排骨,刀刃落在厚木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你那个朋友呢?就是上次坐在电动车后座上那个穿裙子的。小丫头片子长得不错。”
“她今天有会。”陆凡嚼完黄瓜把尾巴扔进垃圾桶,“晚上来拿排骨。”
他拎着油条回到老楼的时候,林悦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下身是一条浅灰色的高腰包臀裙,裙摆刚到大腿一半,两条腿在晨光里白得晃眼。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精致的耳垂。化了淡妆,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陆凡把油条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从他嘴角没擦干净的黄瓜籽扫到他t恤前襟上蹭的一小片灰:“你车筐里的信封,我早上看到了。”
“嗯。”
“谁放的?”
“绝影。”陆凡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判官的师兄。董家那边的。”
林悦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写了什么?”
“让我还账。”陆凡嚼完油条咽下去,“说当年的账该算了。”
“你欠他什么?”
“不知道。”陆凡又拿了一根油条,“可能就是找个由头来见我。他要是真想动手,不会写纸条,直接往我门口扔颗螺丝就行了。”
林悦看着他吃油条的样子,没有追问。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锅里的排骨汤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他手边。白色的丝质衬衫在她弯腰的时候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雪白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
“喝完再去。”她说。
陆凡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碗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粒枸杞和一片姜。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下,但还是把一碗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
“晚上回来炖排骨?”
“嗯。”林悦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白色丝质衬衫的下摆贴着她的腰线,“你出去的时候,路上留意点旁边。”
陆凡把鞋带系好,直起身看了她一眼:“行。”
他出了门,骑上电瓶车往城郊的方向走。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柏油路面发烫。
他骑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老陈头从铺子里探出头来喊了他一声:“小陆!你那批紫草根到货了!从老王那边新进的!”
“到了?这么快?”
“昨晚连夜送来的。”老陈头擦了擦手上的灰,“老王说他认识几个跑货的,走了一晚上。货放后门了,你回头来清点一下。”
陆凡拐了个弯往老陈头铺子后门骑。他把车停好,走进后巷,看到墙根下码着几袋捆扎整齐的干草料。
他蹲下来解开一袋,抓了一把紫草根凑到鼻尖闻了闻,气味纯正,干燥度刚好。他把袋口重新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到巷子对面的墙根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旧布鞋。看起来四十出头,也可能更年轻一些,因为他那张脸没什么皱纹,但眼神里的东西不像年轻人该有的。
他坐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的烟,正看着陆凡的方向,神色平淡,像在路边等一辆不着急的公交车。
陆凡蹲在紫草根旁边,没有站起来。
他隔着半条巷子看着那个人,嘴角弯了一下:“绝影?”
那个男人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放回口袋里。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人先开口,过了好几秒才出声,声音不高不低:“你认出我了?”
“你坐的位置,是这巷子唯一的伏击视角。你要不是绝影,就是这条街上最敬业的偷车贼。”陆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纸条我看了。字写得不错,练过毛笔?”
绝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他那句“字写得不错”噎住了。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换了一个姿势靠着墙,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判官在你那儿?”
“在。”陆凡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的腿我已经找人处理了,弹片取出来了,恢复得不错。他不想见你,但他说你比他狠三倍。”
绝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那是抬举我。他比我聪明,知道自己该站哪边。”
“那你呢?”
“我站我自己。”绝影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很深的光,像是沉了很久的井,被井口的阳光照出一小圈倒影,“董家给我铺了三年的路,我也该还他们的情了。但我不想跟你打。”
陆凡看着他,没接话。
“昨晚那艘船,是董家放在海上接应撤离用的。你没登船,他们就觉得你不上钩。”绝影的语气平淡,“下次再有船炸,那是开往岸边来的。”
陆凡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墙根下的绝影,把口袋里那根没点的烟掏出来叼在嘴里:“你跟董家说了我的事?”
“说了。但我不做你的敌人。”绝影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比陆凡矮了半个头,但站在阴影里的身形很稳,“我做你的影子,跟判官一样。”
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几步之后就融入了午后的光晕里,像一滴水落进了一池浅水里,没有留下痕迹。
陆凡叼着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才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折成两截放进口袋,转身朝紫草根那几袋货走去。
他弯腰拎起两袋草料放在电瓶车后座上,用绳子捆好,又把剩下的几袋搬进老陈头后门的储物间里。
锁好门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判官发了条消息:“绝影来找我了。他说他站自己。”
判官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条:“他确实比我会选。”
陆凡看着屏幕,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跨上电瓶车拧了下油门,朝菜市场的方向骑去,后座上的草料随着路面的颠簸晃了晃,捆扎的麻绳勒出一道歪斜的印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收紧。
陆凡骑着他那辆破电瓶车从后巷拐出来的时候,后座上的草料袋子在坑洼的路面上颠得东倒西歪。
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条展开,对着午后的阳光又看了一眼。
字确实写得不错。笔锋利落,骨架端正,一看就是练过几年毛笔的。可惜字写得好不好跟人狠不狠是两码事。
陆凡把纸条重新揉成团,低头看了一眼脚垫的位置。那辆破电瓶车的脚垫是一块旧橡胶,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中间凹下去一块,平时沾满了菜市场带回来的泥水。
他把纸条塞进脚垫底下,顺手用鞋底踩了两下。
泥水从橡胶垫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纸条表面洇开两团灰黑色的印子。
绝影那行工整的“陆凡,当年的账,该算了”被泥水糊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陆凡”两个字。
陆凡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拧了下油门,电瓶车歪歪扭扭地汇入主路的车流。他先去菜市场门口把排骨取了。
胖大姐今天特意给他留了一扇肋排,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边缘透出一点暗红色的血水。
“胖姐,今晚排骨炖了给你留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