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的命贵,这点纸钱留着给你家主子买棺材吧。”他伸手拍了拍白管事的肩膀,力道不重,但白管事的肩头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回去告诉他,宁海这地方,我待得挺好的。不想挪窝。他要是觉得我碍眼,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白管事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抿紧了,抬手接过那张被从半空落在地上的支票,面无表情地攥进掌心里,纸飞机早已跌落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被不知谁踩了一脚,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折痕。
“陆先生的话,我一定带到。”
他转身,朝巷口走去。
那两个黑西装跟在他身后,腰侧的手放下来了,但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迈巴赫的车门关上的时候,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震了一下,然后沿着主路驶远了。
陆凡蹲回香料箱子旁边,拆开下一罐十三香,对着光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放回去。
胖大姐从猪肉摊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握着那把砍骨刀,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完一场她没完全看懂的戏。
“小陆,那人谁啊?”
“收废品的。”陆凡头也没回,“以为我这儿有纸箱卖,白跑一趟。”
胖大姐哼了一声,重新低头剁排骨,没再追问。
陆凡掏出手机,给林悦发了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林悦秒回:“排骨。你买的。”
陆凡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拆下一箱十三香。
白管事在迈巴赫里打了三个电话,陆凡一直都知道。
他让狐狸顺着信号反查,连董家那支“善后队伍“的财务流水都一并扒了出来。
这事压在手里晾了两天,陆凡没急着动。
第三天下午,他蹲在菜市场门口啃甘蔗的时候,老陈头从调料铺子里探出头,喊了他一声。
“小陆,你让我查的那个药厂地址,我找到了。城郊那片,挂着‘农产品加工’的牌子,但里面进出的车都是冷藏货柜,我侄子在那儿干过保安,说晚上经常有穿白大褂的人从后门进去。”
陆凡把甘蔗渣吐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你侄子还在那儿干?”
“不干了。辞了。”老陈头压低声音,“他说那厂子不对劲,工人都签了保密协议,工资给得高,但不让跟家里说。他干了三个月就走了。”
“你侄子现在在干嘛?”
“在家待着。嫌别的活来钱慢。”
“让他明天来菜市场找我。”陆凡拍了拍老陈头的肩膀,“工资比他原来高,帮他活动活动筋骨。”
第二天上午,老陈头的侄子陈小虎蹲在菜市场侧门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二十出头,瘦长脸,眼睛不大但有股机灵劲儿。
陆凡递了他一杯豆浆,等他喝了两口才开口:“你之前那家药厂,里面有没有闻到过什么怪味?”
陈小虎想了想:“有。半夜的时候,后门那边会飘出来一股酸味,像醋,又像药。有时候闻了会头晕,我们保安室的老王说那是消毒水。但我寻思着,谁家大半夜的消毒?”
陆凡拍了拍他肩膀,声音低了些:“那厂子的钥匙,你还能弄到吗?”
“锁是电子密码锁,我离职那天本来能偷摸记一个,但我没敢按。不过我离职前最后一天值班,看监控的时候瞄到那个人......穿白大褂的,按密码的时候侧对着摄像头,手指动了一下。我记得他按的顺序,但不知道对不对。”
“你试试。”陆凡掏出手机,让陈小虎口述,把那串数字发给了自己。
陈小虎背了好几遍,磕磕绊绊终于凑齐了一串八位数。
“成不成就看今晚了。”陆凡把手机揣回口袋,“你回去睡一觉,晚上带你去干件能让你吹三年牛的事。”
当天下午,陆凡从老城区请了几个“外援”。
三个老头,一个老太太,都是菜市场附近出了名的闲不住。
刘大爷七十多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干过,说话嗓门大,中气足。
王大爷以前是机械厂的电工,耳朵背但胆子大。
周大爷在供销社干了一辈子,嘴皮子利索。老太太姓吴,退休教师,腿脚利索,讲话从不打磕巴。
陆凡蹲在刘大爷家门口的台阶上,把计划跟他们说了。
“你们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城郊那家药厂门口。别多干别的,人手举一块纸板,上面写‘还我健康’、‘黑心药厂’、‘污染致癌’。吴姨嗓门大,负责拿扩音喇叭喊,不用喊稿子,就喊‘药厂污染害死人’。
刘大爷您盯着门口,别让人出来把纸板抢走。
王大爷拿着手机拍视频,别怕手抖,拍清楚就行。
周大爷负责跟围观的人讲这厂子的来历,重点突出‘有权有势’四个字。”
四个老人互相看了一眼,刘大爷代表大家开了口:“那我们这活儿怎么算?”
“管午饭。菜市场那家面馆,炸酱面管饱。”陆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万一有人推搡,你们就顺势往地上一坐,喊腰疼。别的不用管。”
第二天的直播比陆凡预想的还要火爆。
上午九点整,城郊“董氏农产品加工有限公司”门口准时出现了四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吴姨的扩音喇叭一响,周围路过的人开始停下脚步。
有人掏出手机拍了视频发到本地生活群里,不到十分钟,视频就被转了三轮。
董家药厂门口围了上百号人,把那条窄路堵得水泄不通。
药厂大门紧闭,但门缝里能看见几个穿保安服的人在往外看,没人敢出来。
到了十点半,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厂区后门绕出来,想从侧面的小路溜走,结果刚拐上主路就被眼尖的周大爷指认出来,路过的围观者一拥而上把车堵在了路中间。
有人拍了车牌发到网上,配文“想跑”,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
网上动静越来越大,到中午的时候,本地新闻平台已经出了快讯,标题是“网传宁海城郊药厂涉嫌违规生产,相关部门已介入调查”,配图就是吴姨举着喇叭站在药厂门口的照片。
董家旗下上市公司的股价在下午开盘后一路走低,到收盘时跌停了,市值蒸发了十多个亿。
消息传回菜市场的时候,陆凡正蹲在胖大姐的猪肉摊旁边啃糖葫芦。
竹签上串着六个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衣,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他正嚼着第三颗,手机震了一下,是美奈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这招太他妈损了。”
陆凡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咬糖葫芦。
旁边胖大姐剁排骨的刀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剁,没说话。
糖葫芦吃完最后一颗的时候,陈小虎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陆哥,我过去看了一眼,厂子彻底封了。铁门上了锁,门口贴了封条,连里面那几个保安都撤了。你这几个老头儿……是真狠啊。”
“他们那是替天行道。”陆凡把竹签扔进垃圾桶,“你晚上还来菜市场吃饭吗?胖姐今天排骨不错。”
“来!来!”
陆凡挂了电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往面馆的方向走了几步,夕阳斜照在他背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身后菜市场的喧闹声跟往常一样,炒菜的滋啦声、讨价还价声、老陈头的香料罐子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炖了多年的老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陆凡在面馆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来,等着那碗炸酱面端上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林悦发的消息,只有三个字:“面凉了?”
陆凡看着屏幕,回了一句:“刚到。你要不要过来加碗汤?”
林悦秒回:“排骨炖好了。等你回来吃。”
陆凡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接过刘老头端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拌匀了,低头呼噜了一大口。
夕阳的光从面馆门口的布帘缝隙漏进来,在他手背上铺了一道暖融融的光。
陆凡回到家的时候,排骨的香味正从厨房里往外飘,暖黄的灯光把整间屋子泡得柔软。
林悦正蹲在茶几旁边剥蒜,白色V领t恤的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上方那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
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他下唇那道齿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把手里剥好的蒜瓣扔进碗里。
“面吃了?”
“吃了。”陆凡换拖鞋走进来,把夹克搭在椅背上,“你吃了吗?”
“等你。”
林悦站起来走进厨房,掀开砂锅盖子,用筷子戳了一下排骨。肉已经炖得酥烂了,筷子头刚碰上去就陷了进去,汤汁收得浓稠发亮。
她盛了两碗饭端上桌,陆凡已经坐下了,接过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炖得正好。”
“那是。”林悦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两人吃到一半,陆凡的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紫云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晚上有空吗?来我这儿一趟。”
陆凡看着屏幕,夹排骨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