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林深把车停在省城纪委家属院对面的巷子里，熄了火。他在车里坐了一整夜，副驾驶座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和一包拆开的饼干。
周正明的资料他昨晚在车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五十七岁，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多年，经手过的大小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油盐不进”，圈子里送他外号“周铁面”。但林深知道，越是这种人，疑心越重，想让他接材料，光靠一张嘴不行。
七点十分，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家属院里驶出来。林深发动车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跟了大概三公里，帕萨特在一个路口靠边停了。车门打开，周正明从驾驶座下来，走到路边一个早餐摊前，要了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慢悠悠地吃。
林深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推门下去，径直走了过去。
“周主任。”
周正明抬头看了他一眼，筷子夹着半根油条悬在嘴边。他面容清瘦，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极亮，扫了林深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后，语气不咸不淡：“你谁啊？”
“林深。市局特聘顾问。”林深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兜圈子，“昨晚在能源站，我从刘建国眼皮子底下拿了份东西出来。想请您过过目。”
周正明嚼了两口油条，咽下去，端起豆腐脑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刘建国的事，你找省厅督察，找检察院，找我干什么？”
“因为那份东西，跟您有关。”
周正明的手顿了一下。
林深从怀里掏出那个透明文件袋，隔着桌子推到周正明面前。周正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早点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放下筷子，抽出里面的协议和备忘录，一页一页翻看。
看到第二页那份转账凭证复印件时，周正明的眼神明显变了。他盯着那个“刘姓领导”的代号看了好几秒，又翻回第一页核对了一遍签名，最后把文件放回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周正明问，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赵戈，方鸿远的手下。他留的后手。”
“赵戈人呢？”
“在韩正清手里。刘建国现在正在想办法把他弄走，或者让他闭嘴。”林深盯着周正明的脸，“方鸿远昨晚已经死了，刘建国的人提审之后‘突发心梗’。周主任，下一个轮到谁，您比我清楚。”
周正明把文件重新装好，推到林深面前，却没有松手。
“林深，你知不知道，刘建国上面是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份东西只要交到您手里，他上面是谁都不好使。”林深语气平稳，“问题是，您敢不敢接。”
周正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你为什么找我？省纪委那么多人，你怎么就挑中我了？”
“赵戈跟过您手下的一个干部。他说您这个人，收钱办事的路子不接，但‘办人’的事，只要证据够硬，您从来不含糊。”林深顿了顿，“而且，这份材料里牵扯的那笔转账，走的是泰和集团的账。李泰和跟刘建国勾了这么多年，唯独这笔钱是从您管的那条线上流出去的。您要是不知道，那是失察；您要是知道了不查，那就是渎职。周主任，我替您选的这条路，您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周正明看着林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你小子，比赵戈说的还浑。”
“赵戈跟您提过我？”
“赵戈去年就托人给我递过话，说他手里有料，想拿我当挡箭牌。我当时没搭理他。”周正明松开手，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没想到他临死拉了个垫背的，把你给推出来了。”
林深把文件袋收回怀里：“这么说，您接了？”
周正明端起豆腐脑，把最后一口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材料留下。你回去告诉韩正清，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把赵戈从刘建国的专案组里摘出来，送到省纪委招待所。就说是‘省纪委提审’，手续我来出。”
林深挑了挑眉：“刘建国能放人？”
“他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周正明把帕萨特的车钥匙在手里颠了颠，“刘建国昨晚上蹿下跳，以为把方鸿远弄死了就能断线。他大概忘了，省纪委盯他已经盯了小半年了，就等他伸手。他要是敢拦着不放赵戈，我下午就带队去他办公室喝茶。”
林深站起身，把文件袋重新揣好。周正明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材料你拿着，等我这边把赵戈弄过来，你直接送进来。中间不许经任何人的手，包括韩正清。”
“明白。”
周正明拉开车门，上车前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深：“还有，你刚才说‘这份材料跟我有关’——你是在诈我？”
“不是诈。”林深坦然道，“赵戈那份备忘录里提到了‘省纪委内线’四个字，我猜的。赌您不是刘建国的人。”
周正明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前丢下一句：“你小子胆子是真大。回去路上小心点，刘建国今天肯定满世界找你。”
帕萨特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
林深站在早点摊前，掏出手机给沈清漪发了条消息：【周接了。下午三点，带赵戈去省纪委招待所，手续周出。】
不到十秒，沈清漪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深刚要把手机揣回去，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韩正清的号码，但接通之后，对面的声音却让他眉头猛地一沉。
“林深，赵戈出事了。”韩正清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刘建国早上六点就派人来提赵戈，说‘专案组需要进一步核实证据’。我没拦住，人刚被带走不到半小时。”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带哪儿去了？”
“说是回省厅羁押点。但我刚收到消息，那辆车根本没上高速。”韩正清咬着牙，“车在城北绕了一圈，最后开进了泰和集团名下的一个物流园区。李泰和的地盘。”
林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冰冷。
“周正明那边我来协调。”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你继续盯刘建国，别让他出省厅大楼。赵戈那边，我去捞人。”
“你一个人去泰和的地盘？疯了？”
“不是一个人。”林深挂断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是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林深？你他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鬼，借你几个人用用。”林深把车驶入主路，语气平静，“城北泰和物流园，一小时之后到。别带家伙，就带人。我请他们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