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手指悬在通讯键上方，足足停了三秒钟才按下去。
“海神号呼叫流浪者号。带路。”
频道里传来一声粗粝的嗤笑：“有种。跟着航标灯走，别掉队。掉队的我们可不捞。”
通讯切断。那几十个闪烁的光点迅速变换了阵型，为首一艘外形像被啃过的铁菠萝一样的武装运输舰调转船头，朝引力漩涡侧翼的一片碎石带飞去。
“你真信他们？”沈清漪压低声音，虽然频道已经关了，她还是习惯性地凑近林深耳边。
“不信。”林深启动仅存的化学推进器，海神号像一头受伤的鲸鱼，缓慢而笨重地跟了上去，“但我们没有第二选择。导航系统烧了，引擎半废，就算他们想黑吃黑，也得先掂量掂量我们这艘破船值不值得动手。”
夏薇已经钻进了舰桥地板下的维修通道，一边用扳手敲敲打打一边从频道里传回闷闷的声音：“我看了他们的信号特征，五花八门。有民用矿船、有改装过的海盗船，甚至还有一艘旧型号的军用护卫舰。这阵容要是放在和平时期，够联合国安理会开三天紧急会议了。”
“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共同身份。”林深看着前方碎石带里若隐若现的航标灯，“幸存者。”
海神号跌跌撞撞地穿过碎石带，船壳被几颗小石子刮得叮当响。大约二十分钟后，流浪者号带着他们绕进了一颗巨大死寂陨石的背面。陨石内部被掏空，改造成了一个粗糙但实用的临时船坞，里面已经停泊着十几艘大小不一的飞船，焊接的火花和电焊的烟雾在微重力环境中飘成一团团光晕。
“行了，靠上去吧。”通讯频道又响了，这次换了个声音，听起来年轻些，带着某种玩世不恭的调子，“老大的船在c位，你们那艘破……咳，那艘舰，停F位就行。别碰着旁边那艘陨石运输舰，那是老张头的命根子，碰掉一块漆他敢跟你拼命。”
林深把海神号稳稳地卡进F位。刚一停稳，夏薇就从地板下钻出来，甩着沾满油污的手套：“好消息，引擎过热降下来了，给我四十八小时，我能让它恢复七成推力。坏消息，外部传感器捕捉到有至少三个不明信号在碎石带外围反复扫描，估计是那东西的‘眼睛’在找我们。”
“四十八小时太长了。”林深起身，“我去跟这帮人谈。沈清漪，你留下看船，武器系统保持待命状态，但保险都给我锁上。夏薇，你继续修。”
“你一个人去？”沈清漪皱眉。
“这帮人刚才要是想动手，在我们穿过碎石带的时候就开火了。”林深从座椅底下抽出一把短管霰弹枪，检查了一下弹仓，“而且，我觉得那个‘流浪者号’的老大，是个明白人。”
他打开气闸舱门，踏上了陨石船坞的金属地板。
一踏进流浪者号的舰桥，林深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某个矿业公司的临时办公室。各种型号的显示器拼凑在一起，线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藤蔓，角落里堆着速食口粮的包装盒。而坐在主控台后面的，是一个身形壮硕、光头锃亮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的旧伤疤，穿着洗得发白的工程连体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雪茄。
“坐。”光头用雪茄指了指旁边一把焊在地板上的折叠椅，“我叫赵铁柱。真名不重要，反正现在全宇宙也没几个活人记得了。”
林深坐下，把霰弹枪放在膝盖上，枪口朝地：“林深。海神号舰长。”
赵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舰长？你们那船上就三个人吧？我扫描了，生命信号就仨。你管这叫舰长？”
“管三个人也叫舰长。”林深面不改色。
赵铁柱笑出了声，拍了拍控制台：“有意思。行，说正事。你们把那东西的‘胃’炸了一下，给我们争取了大概六个小时的窗口期。六个小时之后，它的引力触角就会重新覆盖这片星域，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所以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
赵铁柱的表情沉下来，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在桌面上磕了磕：“逃。但逃也得有个方向。我们这些人来自十几个不同的星系，被抓进来之前，有的是矿工，有的是走私贩子，还有几个是正经军人。现在的问题是——往哪逃？”
他按了一下控制台，全息星图在两人之间展开。赵铁柱指着星图边缘一个闪烁的红点：“那东西的老巢，在银河悬臂的外侧。但它扩张的方向是往里，朝着人类核心星域去的。这就意味着，往内圈跑是自投罗网。”
“所以你想往外跑？深入它的老巢腹地？”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赵铁柱竖起一根粗壮的手指，“而且，我们截获了一段加密的军用通讯。是从地球方向发出来的，断断续续，但能听清几个词——‘方舟计划’、‘最后防线’、‘木星轨道’。”
林深瞳孔一缩：“地球还有人在抵抗？”
“有人在抵抗。”赵铁柱点头，脸色却更难看了，“但问题是，通讯里说方舟计划需要一种特殊的导航坐标，藏在一个叫‘深渊之眼’的中继站里。那中继站就在那东西老巢的边上。你明白我意思吧？我们要去拿坐标，就得钻到它眼皮子底下。”
林深沉默了几秒。
“你叫我来，不会只是分享情报。”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齿：“我看过你刚才那场仗的遥测数据。能想出用逆相波撕裂空间逃命的疯子，全宇宙也找不出几个。我需要一个不怕死的先锋。而你……”他指了指林深，“你的船烂了，但你的脑子没烂。跟我合作，我的人负责修船，你的船负责在前面趟雷。坐标到手，咱们一起回木星。”
林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霰弹枪，又抬头看了看赵铁柱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七成。”林深说。
“什么七成？”
“修好之后，我的船要有七成以上的战斗力。否则免谈。”
赵铁柱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仰头大笑：“成交！老张头！给海神号搬两箱脉冲引擎的备用线圈过去！最好的那批！”
笑声中，林深却没有笑。他注意到星图边缘那个红点旁边，还标注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灰色坐标。赵铁柱刚才没有提那个坐标。
他默默记住了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