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捧着那个罐子,没有急着拆。她先把它放在膝盖上,翻过来看了一遍。罐底没有标签,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就像它从未打算被谁认领。
她把罐子举到门口的光里。光线穿过琥珀色的蜜,在堂屋的青砖地上投下一团暖融融的光斑——光斑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那是罐口白布下隐约透出的一点暗色。她眯起眼,发现白布下面还压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折痕已经发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捏过又塞回去。
她没动那死结。
母亲回来的时候,沈清漪已经把柿饼分好了。三份,一份用新油纸包了准备带走,一份摆在竹匾里留家里吃,还有一份搁在灶台边上,是给隔壁王婶家捎的。那个蜂蜜罐子被她重新用稻草掩好,塞回了箱底,和来时一模一样。
“柿饼都理完了?”母亲拍打着身上的灰进了门,手里还攥着邻居还回来的簸箕。
“理完了。”
“那箱子腾出来没有?回头你爸说要把那套旧茶具装进去,寄给你舅舅。”
沈清漪顿了一下。“腾出来了。”
母亲没再问什么,弯腰去搬那个纸箱。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她——看她把手伸进箱底,看她拨开稻草,看她手指触到那个硬邦邦的圆形东西时忽然停住的动作。母亲的表情变了,不像是惊喜,也不像是慌张,更像是一个人在路上突然认出迎面走来的人是谁,脚步顿住,来不及做任何表情管理。
“妈,”沈清漪轻声说,“那是谁放的?”
母亲没有回头。她的手指沿着罐口的麻绳轮廓慢慢摸了一圈,像是靠触觉确认某件早已知道的事情。过了很久,她终于把那根麻绳捻起来,又放下,手指拢了拢,把稻草重新覆上去,盖得严严实实。
“箱子先放那儿吧,”她说,“茶具的事改天再说。”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屋外有人拍门。是王婶,来拿柿饼的。母亲转身去应门,脊背绷得笔直,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半步。沈清漪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盖着稻草的箱底,忽然想起外公刚才躺下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妈小时候最爱偷吃蜂蜜,牙坏了好几颗。
外公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沈清漪现在才注意到,他说完看了一眼那口箱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提蜂蜜的事。外公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喝粥,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碎的瓷响。母亲给沈清漪夹了一筷子炒青菜,问她明天几点走,东西收拾好没有。沈清漪一一答了,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堂屋角落瞟——那个纸箱还搁在那里,盖着油纸,像一口小棺材。
饭后她帮母亲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母亲把碗放进沥水架的动作很重,瓷碗相碰,叮当作响。沈清漪站在她身侧,犹豫了很久,还是开了口:“那罐蜂蜜,放在那里多久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漫过碗沿,溢出来淌到台面上。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层白布下面压了张纸条。”
母亲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忽然静下来,只剩灶膛里余火的噼剥声。她没有转过身来,两只手撑在灶台边缘,肩胛骨在薄衫下面微微耸起。
“那是你姥姥放进去的,”她说,“她走的那年秋天,从山里回来,带了这一罐。说是野蜂的蜜,刮了一整个下午才刮了这么一小罐。她说留着给你将来出门上学的时候带上,怕你在外面买不到好的。”
沈清漪喉咙发紧。“那纸条……”
“纸条是我写的。”母亲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余火声淹没。“我写的是‘别打开’。你姥姥走得太急了,没来得及看见这罐蜂蜜。我后来把纸条塞进去,心想谁发现就谁留着吧。”
“那为什么不打开?”
母亲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灶火的光里映出一点水色,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因为那个死结,”她说,“是你姥姥打的。我解不开。”
沈清漪回到堂屋的时候,外公已经回房了。屋里只留了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昏黄,照得那个纸箱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过去,蹲下来,重新掀开油纸,拨开稻草。那罐蜂蜜安安稳稳地躺在最底下,白布上那道缺口还在,像是有人曾试图用指甲把纸条抠出来,又中途放弃了。
她把罐子捧起来,搁在膝盖上。麻绳的死结她方才就试过了,确实解不开,像是打结的人有意把每一道缠紧的力气都用了进去。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上那把小剪刀,沿着麻绳的缝隙探进去,小心地剪断了一股。
白布松了。她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面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来,上面果然是母亲的字迹,很轻很淡的铅笔字,只有三个字,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洇开了一点,但还能辨认清楚。
沈清漪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明白了母亲说她“解不开”的是什么意思。
她没把纸条放回去,也没拆罐口最后那层白布。她把纸条重新叠好,揣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又把白布覆回去,用剪断的麻绳草草系了个活结,然后把罐子放回箱底,稻草掩好,油纸盖严实。
她起身的时候,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关灯的声音,咔哒一下,整个屋子沉进更深的夜色里。她摸黑站了一会儿,手隔着外套布料按了按胸口那张纸条,纸张边缘有点硬,硌着手心。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回自己房间。躺下来的时候,她想起母亲晚饭时问的那句话——明天几点走。她本来想说明天一早。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她想多留一天。
至少,把那罐蜂蜜打开看看。不是为了喝,她只是想知道,姥姥刮了一整个下午才攒出来的那一小罐东西,到底是什么样的颜色。
也许明天早上,光线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