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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厚来了。

沈清漪看着后视镜里那个从巷口拐出来的身影,瘦,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他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在走一片随时可能裂开的薄冰面。

他在车前站定,隔着半落的车窗看了沈清漪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市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车厢里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孙师傅。沈清漪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别叫师傅了,孙德厚把帽子摘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二十几年没开过大车了,早不是师傅了。

沈清漪没接这个话茬。她把手机屏幕调亮,翻出之前整理的那段排班表截图,侧过来给他看。九○年一月第三周,你原本排的是临河到青塘的短途,后来换成了张建明的省道班次。这是你亲手改的?

孙德厚盯着那块屏幕,眼神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为什么改?

孙德厚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转向车窗外。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伸出来遮了半边天,阳光从叶缝里碎碎地漏下来,在引擎盖上投了一地晃动的光斑。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那会儿孩子刚考上中专,要交两千八的学费。我老婆在纺织厂下岗了半年,家里就靠我一个人的工资。他顿了顿,干瘦的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陈建国找我谈话,说省道那趟活儿补贴高,一趟顶我跑三趟短途。他说帮我调个班,让我多挣点,还说这是照顾老同志。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孙德厚闭了一下眼,像在回忆一段录了太多遍的老磁带,老孙,你家困难我知道,这趟活你跑,多出来的补贴够你孩子半年花销。排班的事我来调,你不用管别的

沈清漪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按灭。他有没有说那天省道路况不好?

说了。孙德厚的回答很快,几乎没停顿,他说那条路坡陡弯急,冬天有时候路面结冰,让我开慢点。但我开了十几年车,哪条路什么情况我清楚。那条省道我跑过不下五十趟,熟得很。出事的是张建明,不是我。

他最后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后怕。沈清漪捕捉到了,她转过脸看他,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太久。

所以你知道换了班之后,跑那条路的是张建明。

孙德厚没吭声。他的手指停下了搓动的动作,紧紧扣在膝盖上,指节泛着白。

你当时知不知道后果?沈清漪又问了一遍,声音平缓,但没有留余地。

我知道那天可能会出事。孙德厚终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面,省道那个弯,大车过弯如果速度压不住,十次有八次要侧。张建明那辆车刹车片本来就该换了,报上去半个月没人管。他咽了一下,但我想的是,那天是我跑,不是他。我跑我小心点就是了。我没想到陈建国会把班次调过来……我以为他只改了补贴标准。

也就是说,你本来以为那趟车是你自己在开。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巷口有辆电动车拐进来,按了两声喇叭,孙德厚被那声音激得肩膀一缩,像一只受过惊的猫。

后来呢?沈清漪问。

孙德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攒什么力气。出事第二天早上,我在车队的值班室听到消息。张建明的车在省道三十七公里处翻下护坡,车头全扁了,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当时就瘫在椅子里,手抖得连杯水都端不住。当天下午我去找陈建国,我说你怎么把班次调给张建明了?陈建国跟我说,他前一天晚上临时改的主意,说张建明主动找他要求跑那趟长途,他就给了。

张建明主动要求的?

张建明那天上的是夜班,孙德厚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光,他凌晨三点才下班,怎么可能主动要求跑早上六点的长途?他跟陈建国关系是不错,但谁都知道张建明跑车有个规矩,跑完夜班第二天绝对不碰方向盘,他老婆定的规矩。

沈清漪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

你去找陈建国对质的时候,他怎么说?

孙德厚把视线又移开了,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幅被吹皱的画。陈建国让我闭嘴。他说翻车是意外,车况不好也是事实,谁也没想到那天下雨路滑。他说张建明老婆那边他会处理,抚恤金按照最高标准走,让我别再多嘴多舌。

你信了?

我不信。孙德厚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硬气,但那硬气像一根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看着还有形状,一掰就碎,我不信是意外。但我没办法。我一个开车的,家里那点底子,他妈的在临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陈建国管着车队,他跟运输公司的领导关系铁,他要是把改排班的事扣到我头上,我拿什么扛?

他威胁你了。

他说得没那么直白。孙德厚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又干涩,像用指甲划过粗布面,他就说了一句老孙,你家孩子刚考上中专,学费都还没交齐吧。我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开车累了。

沈清漪没说话。她看着孙德厚侧脸的轮廓,颧骨凸出来,脸颊凹下去,皮肤上覆着一层发青的胡茬,他整个人都像一件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旧地图,折痕太深了,再怎么抚也平不了。

九○年年初你辞职,是陈建国让你走的?

孙德厚点了一下头,出事之后半个月,陈建国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临河这边风头紧,张建明家里人一直在闹,让我去南方避一避。他说他已经帮我联系了东莞一个物流公司,到了那边有人接应,还给了我五百块钱路费。

五百块。

那时候不少了。孙德厚摸了摸自己工装外套的内袋,像是习惯性地确认什么还在不在里面,我带着老婆孩子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到的东莞。到了那边才知道,那个物流公司就是个小作坊,三辆车两辆是报废车改的,老板欠了一屁股债。我干了三个月,一分工钱没拿到。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后来跟陈建国还有联系吗?

没有。孙德厚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他不让我联系他,我也不想联系他。在东莞那几年我换了好几个地方,跑过出租,看过仓库,当过保安。九五年才回临河,回来的时候陈建国已经调到局里了,当了个什么主任。

你回来之后没找过他?

孙德厚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一下一下,均匀得像某种缓慢的呼吸。他攥着自己工装外套的拉链头,来回摩挲着那块小小的金属片,直到磨得发热。

找过一次。他终于说,声音极轻,九七年吧,我老婆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要做手术,钱不够。我去局里找他,想跟他借点钱,就当是把当年那五百块还给他也行。他见了我,在局门口那个台阶上,就站了两分钟。

他怎么说?

他说这些年了你还找我干什么。我说借点钱,急着用。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是什么好眼神。孙德厚的手指把拉链头攥得更紧了,然后他掏出钱包,数了三百块钱给我,说就这么多了,以后别来找我了。说完就转身进去了。

沈清漪看着方向盘上的自己手背,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没有催他,让他自己把那段回忆走到头。

那三百块钱我收了。孙德厚说,我老婆的手术做了,人没事。但我从那以后就明白了,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陈建国他把我当一颗棋子用了,用完就扔,他心里从来没有过什么老同志、什么照顾,他就是拿我当个垫背的。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动作很快,但沈清漪看见了他指缝里那点湿润的光。

孙师傅,沈清漪把车熄了火,引擎的震动停下来,四周忽然更安静了,如果有一天需要你站出来作证,你愿意吗?

孙德厚那只抹脸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被西斜的太阳拉到了地上,像一道长长的、灰暗的裂口。

作证……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试它们的重量,作什么证?

当年排班被篡改的事,张建明真正的出车原因,陈建国的事后处理。一件一件说清楚。

孙德厚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去。反复了两次。他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张嘴呼吸却又不敢。

我怕。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坦然的怯懦,我今年六十三了,这辈子就被那件事压着,压了快三十年。我晚上做梦有时候还能听见张建明的声音,他在车队值班室跟我分过一包烟,他说老孙你孩子考得好,以后有出息。我哪有什么出息。

沈清漪没说话,只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孙德厚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他用袖子擦了。

我想想吧。他说。

可以。沈清漪说,想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那件事不止你一个人记得,也不止你一个人被压着。

孙德厚把矿泉水瓶攥在手里,瓶身被他捏得嘎吱响。他在座位上坐了很久,久到巷口那棵槐树的影子又偏了一格,才慢慢推开车门。他下车的时候弯着腰,像扛着一件很重的东西,迈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从车窗外看了沈清漪一眼。

姑娘,他说,你跟我那个死去的朋友张建明,有点像。他也是什么事都要弄个明白的人。

他说完那句话就走了,步子还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谨慎,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整个人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沈清漪重新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地嗡了一声。她把空调风调大了一格,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打在脸上,凉的。她伸手关了风,在寂静里坐了一分钟,才挂挡驶离了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