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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字落在餐桌上的那片光斑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水。沈清漪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围裙的边角,棉布在她掌心里拧成一道皱。厨房里蒸锅的水汽还在往外涌,带着鱼和姜的鲜香,和此刻客厅里突然变得很重的空气搅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古怪的违和感。

松江什么地方?她问。

父亲的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搁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的关节。那个动作沈清漪再熟悉不过——他每次要讲什么沉重的事情之前,都会这样不自觉地揉自己的手。

具体哪个镇,你妈自己也说不清楚。父亲说,声音压得很低,她到沈家的时候太小,只记得一些碎片。记得紫藤花,记得一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钢琴旁边,记得有人叫她。

沈清漪的后背贴上了厨房门框。那块木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服贴上脊椎,但她浑身都是凉的。

小安?

嗯。她后来长大些,问过抱养她的那对夫妇——就是你爷爷奶奶——说是不是她原来的名字,你奶奶只说捡到她的时候她脖子上挂了块小牌子,上头刻着这个,怕是她家里人给的小名。至于姓什么,没人知道。

沈清漪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母亲生前每年清明都要出门一趟,小时候她问过母亲去哪儿,母亲蹲下来理了理她的衣领,笑着说去看一棵树。她当时以为那是什么隐喻或者玩笑话,现在才意识到母亲说的是真的——去看一棵树,一棵紫藤。

她转过身,关了灶上的火。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汽腾地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隔着那层白汽看着盘子里蒸好的鲈鱼,鱼身晶莹剔透,姜丝和葱丝规规矩矩地码在表面,姿态完整得像是刚游进盘子里一样。

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沈清漪背对着父亲说,声音卡在喉咙和胸口之间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一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父亲说,我也是她走之前那年才晓得的。她病得下不来床那天晚上,突然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说她一直想回去看一看,又怕回去了什么都不认识了。她说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一件事,是不知道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沈清漪把鱼盘端出来,放在餐桌上。姜丝的香气在这个时候格外清晰地钻出来,带着一种朴素的、踏实的、属于家常日子的味道。她坐下来,和父亲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盘蒸鱼和两碗米饭。

她说,妈说的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是不是她亲生母亲?

父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被岁月磨得很薄的东西,像旧书页的边缘,轻轻一碰就会掉渣。她一直这么猜,但没有证据。她只记得那个女人弹琴的手很好看,指甲是粉红色的,像蚌壳里那种颜色。

沈清漪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恰到好处。她慢慢地嚼,脑子里却翻涌着别的东西——苏瑾昨晚那条消息,说在处理外婆的旧物,说想跟她聊聊。苏瑾的外婆也是松江来的,苏瑾的外婆也有一架钢琴,苏瑾的外婆也姓林。而她母亲记得的画面里,有一个穿旗袍弹钢琴的女人。

她把鱼肉咽下去,放下筷子,妈走的那年,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一本册子,或者一封信?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碗,目光从沈清漪脸上移开,投向客厅角落那个老式五斗柜。你妈走之前收拾过一回东西,把一些旧物件装在一个铁盒子里,让我收起来。我搁在五斗柜最下面那层了,里头有什么,我没打开过。

沈清漪站起来。阳光从窗户铺进来,把地砖上的光斑拉得很长。她走到五斗柜前面蹲下,拉开最底层那个抽屉,果然看见一个暗红色的铁皮盒子,边角有些锈迹,锁扣松垮垮的,轻轻一掰就开了。

盖子掀起来的一瞬间,一种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樟脑、旧纸、和一种她说不清的、像干花一样清淡的甜。盒子里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钢琴前,身后是爬满紫藤的回廊。女人微微侧着脸,看不清全部五官,但露出的那半张脸的线条,和她记忆里的母亲,有七分像。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民国三十七年,松江。

沈清漪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细看。阳光下,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笑容温温柔柔的,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在看她。

而照片右下角,有一枚朱红的小印章——印泥已经褐了,但轮廓仍然清晰,是一个篆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