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扒了一口米饭,在嘴里慢慢嚼着。排骨炖豆腐的汤汁渗进米粒里,咸香滚热,烫得她舌尖缩了一下。她爸没再劝酒,自己抿了一小口,咂了咂嘴,夹起一块豆腐放进碗里,用筷子尖碾碎了,拌进米饭中。
妈什么时候回来?沈清漪问。
她爸筷子顿了一下,把那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下礼拜三,她电话里说的。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说那边天气好,多待两天。
沈清漪嗯了一声。她妈跟几个老姐妹去邻市泡温泉了,走了一个礼拜,每天发照片回来,穿着花花绿绿的泳衣站在露天的池子里,雾气腾腾的,笑出一脸褶子。照片她爸都看了,每张都点了放大,看完也不存,就划过去。
花你浇了没有?她爸忽然问。
没呢,吃完饭去。
阳台上那几盆多肉别浇太多,上回你妈走之前浇透了。就那盆茉莉,土都干裂了,你多给点水。
沈清漪点点头。她又吃了两块排骨,把骨头搁在碟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厨房的灯照着两个人的头顶,她的头发是黑亮的,她爸的头发花白了一片,后脑勺那一块薄了不少,头皮隐约透出来。沈清漪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她爸的头发是自来卷,每天早上用水打湿了梳得整整齐齐,出门前还要对着镜子拨两下鬓角。
那时候多年轻。
她爸把酒喝完,碗里的饭也见了底。他站起来收碗,沈清漪按住他的手:我来洗。
你去看花吧,她爸把手抽回去,端着两个碗往厨房走,碗又不多。
沈清漪没跟他争。她起身往阳台走,经过鞋柜的时候,那把破洒水壶就搁在边上。壶嘴歪了,镀了一层绿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她拎起来掂了掂,空的。
阳台的门推开来,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傍晚那场雨虽然停了,空气里还拧着水分,晾衣杆上挂着一条毛巾,湿漉漉的,半天没干。阳台不大,靠墙摆了三层花架,摆满了盆盆罐罐。多肉在角落里挤成一团,肥嘟嘟的叶子顶着水珠。那盆茉莉摆在最上层,土确实裂了,干白干白的,像龟裂的河床。
沈清漪把洒水壶接满水,顺着茉莉的根部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的声音很轻,嘶嘶的,像春蚕啃桑叶。她浇了一圈,壶里的水见了底,又去接了一壶,把旁边的绿萝和吊兰也浇了。
浇到最底下一层的时候,她看见一盆仙人掌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的边缘从花盆底部的托盘边沿露出来,被压得皱巴巴的,泛了黄。沈清漪蹲下去,把那盆仙人掌端起来,把纸抽出来。
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打开来,上面是她妈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字不大,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她妈一贯的风格。写的是:
清漪,你爸最近又半夜起来抽烟了。我问他不说话,就坐在阳台上看黑天。我不在的时候你多回来吃饭,他在家一个人就凑合,下两把挂面就完事了。阳台这盆茉莉你替他记着浇水,他老忘。冰箱冷冻室第二层有你包的饺子,他舍不得吃,上回我数了数,少了六个。你劝劝他。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沈清漪蹲在那里,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的。她又折回去,重新看了一遍。她妈的字写得规规矩矩的,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顿得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做什么事都稳稳当当的。
她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攥在手心里。那盆仙人掌还搁在脚边,刺上挂着一小团蛛网,灰扑扑的,也不知道挂了多久了。
沈清漪站起来,把洒水壶放回鞋柜边上。她爸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见她站在阳台门口发愣。
浇完了?
那盆茉莉多浇了没有?
浇了。
她爸点点头,把围裙脱下来挂到门后的钩子上。客厅的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絮絮叨叨地响着,播音员的语速不紧不慢,一条一条地念着各种消息。她爸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停在了一个抗战剧上。
沈清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那张纸悄悄地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手心还残留着纸页粗糙的触感。
电视里正演到打仗的场面,枪炮声轰轰隆隆的。她爸歪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看着屏幕,但沈清漪看见他的眼皮慢慢往下沉,一眨,一眨,眨到第三下的时候,合上了。
她没叫醒他。外面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阳台上那盆茉莉的新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抖着,刚浇过的水顺着叶脉滑下去,在叶尖上悬了一瞬,滴落在泥土里。
沈清漪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拿过来,搁在她爸伸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又坐回去,靠着沙发另一头,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那张纸在外套口袋里,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腰侧。薄薄的一张,烫着一小块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