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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丁的瓦是午后就送到的。不是他亲自来的,赶车的是粮铺赵掌柜的伙计,戴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把一摞青瓦卸在院墙根底下,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沈清漪数了数,二十三片,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片压着一张糙纸,纸上没写字,只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沈清漪看了那条线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搬了梯子靠在灶房山墙上。

屋顶的旧瓦破了大半,昨夜的雨从豁口灌进去,灶台边上的泥地被砸出浅浅的坑洼。他踩着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到了顶才发现比想象中要高,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地响。他蹲在屋脊上,一片一片把碎瓦起出来,碎渣子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墙根的青苔上,闷闷的。

换到第五片的时候,隔壁院子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沈清漪手顿了一下,侧头看过去,隔着矮墙,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坐在自家竹椅上晒太阳,手里端着茶壶,眼睛却半睁半闭地朝着他这边瞟。

“小伙子,爬那么高当心摔着。”老头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沈清漪笑了笑:“没事,换几片瓦。”

老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继续晒太阳。但沈清漪注意到他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食指在腿上轻轻敲了两下,停顿,又敲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又像是上了年纪的人无意识的习惯。沈清漪把那节奏记在心里,低头继续换瓦。

到第十七片的时候,梯子底下传来脚步声。他没低头,光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急而稳,落地很轻,是练家子。

“瓦到了?”阮大丁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点儿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到了,就剩最后几片。”沈清漪把新瓦嵌进檩条间的缝隙里,拿手压了压实,“你来得正好,帮我扶着梯子,刚才晃了一下。”

阮大丁没说话,走过去把梯脚踩住了。沈清漪换好最后一片瓦,坐在屋脊上歇了口气,低头看见阮大丁仰着脸看他,面色不大好,嘴唇抿成一道绷紧的线。

“怎么了?”沈清漪问。

阮大丁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说:“老陈没出城。”

沈清漪的脊背僵了一瞬:“没出?”

“城门今天加了一倍的哨,所有板车、挑担、牲口,一概要掀开查。老陈的豆腐筐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东西——”阮大丁说着往自己怀里摸了一下,手心是空的,“老陈临过关的时候把纸块吞了。”

沈清漪闭上眼。风从屋脊上掠过去,吹得他后颈的汗凉飕飕的。他睁开眼往下看,阮大丁站在梯子边,一只脚踩着梯脚,一只手攥着梯子的横梁,指节发白。

“人呢?”沈清漪问。

“关在西门大牢里。”阮大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掌柜找人问了,说没动刑,就是关着。但城门那几个新来的兵认得老陈的脸了,以后他的板车怕是进不了城。”

沈清漪没有说话。他从屋脊上慢慢站起来,踩着一片一片的瓦走到檐边,蹲下去,把最后一片瓦塞进缺口的缝隙里,拿掌心拍了拍,确定稳了才顺着梯子下来。脚踩到实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弹了一下,像是站久了有些发软。

灶房里那锅水早就凉了。他舀了一瓢冷水灌下去,冰得喉咙一紧。放下瓢的时候,阮大丁跟进来了,把门带上,灶房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屋顶新瓦接缝处漏进来一丝细光。

“那纸上写的不止是半夏吧。”阮大丁盯着他。

沈清漪没否认。他靠在灶台边,从袖中取出赵掌柜伙计带来的那张糙纸,展开来铺在案板上。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他看了很久,才开口:“是一条路。”

阮大丁凑过来看。那条线从城西画起,绕过了北门和东门,穿过一片标着密密麻麻小点的地方,最后折向南,在城墙的一个拐角处停住了。

“这些小点是什么?”阮大丁指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记号。

“老槐树。”沈清漪的手指顺着那条线慢慢划过去,“城西到南门之间有一片老槐树林,林子密,但中间有人踩出了一条道,平时只有采药的和砍柴的走。绕开城门,从那儿能翻城墙出去。”

阮大丁盯着那条线看了半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赵掌柜送来那张瓦上霜之前画的,不是给我看的,是给王忍然的。”沈清漪把纸折起来重新收好,“他查那汤的来路,查到一半摸到了城西,后来就递不出消息了。赵掌柜怕他出事,让伙计顺着槐树林绕了一圈,找到了这条道。那张画是赵掌柜凭伙计的口述重新描的,画在瓦上霜的纸背面,原版应该在伙计手里。”

阮大丁沉默了一会儿:“老陈吞了那张纸,现在关在大牢里。你这条道,也等于废了一半。”

“是啊。”沈清漪把铁锅端下来,重新添水烧上,“但老陈知道那条道在哪,他天天走槐树林边上那条路进城。他记在心里了。”

阮大丁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

“得把他弄出来。”沈清漪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大盛,映得他眉眼分明,“今晚。”

阮大丁攥紧了拳头,松开,又攥紧。灶房里安静了很久,只听见柴火噼啪的炸裂声和水渐渐加热的细微咕嘟。

“怎么弄?”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

沈清漪从木柜里拿出那包地榆,解开油纸,又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含着。苦味慢慢在舌根化开,涩涩的,压住了刚才一路的燥。

“你去找王忍然的人,”他说,“让他们把那张画上的路反过来走一遍——从南门城外,翻墙进来,到西门大牢后面那条巷子里等我。”

阮大丁皱起眉头:“大牢后面是死巷。”

“我知道。”沈清漪把地榆嚼碎了咽下去,“所以要有人从里面把墙打开。”

他说完蹲下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铁锤,锤头裹着一层厚厚的旧布,砸在地上声音闷沉沉的。他把锤子递给阮大丁,眼神平静得像没起风的水面。

“带上这个。大牢后墙的砖是旧的,泥灰早松了。敲开三块砖,人能钻进来,也能钻出去。”

阮大丁接过锤子掂了掂,揣进怀里。他转身要走,又被沈清漪叫住了。

“等等。”沈清漪走到案板边,拿刀把剩余的地榆切了几片薄的,用油纸包了一小包递过去,“这个也给王忍然的人带上,万一有人受了伤。”

阮大丁接过油纸包,看了一眼沈清漪。灶膛的火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

“你呢?”阮大丁问。

“我?”沈清漪笑了一下,把手上的灰拍干净,“我去找隔壁院那个晒太阳的老头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