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在一条东西向的横街上,比菜市场清静许多,没有吆喝声,只有摊主和顾客低声谈着价钱,像在一间巨大的客厅里各自说着悄悄话。摊位沿着马路牙子一字排开,卖什么的都有:旧瓷器、老照片、铜锁、搪瓷缸、收音机、邮票册、褪色的绒布娃娃。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每一样旧物的影子都拉得老长,摊在地上像另一种形态的货物。
沈清漪跟在他旁边慢慢地走。他看得仔细,经过每个摊位都会放慢脚步,目光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件东西上,但不轻易伸手去碰。有一个摊上摆着一排老式手表,表面已经发黄了,指针停在不同的时刻。他在那排手表前蹲了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这块表的针停在五点二十三分。沈清漪也蹲下来,指着一块表盘泛着淡茶色的手表说。
他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那个时间点应该是它停止走的时候。也许有人在那天下午五点多把它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后来忘了上发条,就再也没走过。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靠在小马扎上打瞌睡,听见有人说话睁了一只眼又闭上,嘟囔了一句喜欢就五十拿走。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没有买。沈清漪跟着站起来,走开两步之后问他:你不喜欢表?
喜欢。他说,但我不太想买一块停在某个时刻的表。它们已经停在过去了,我不想把它们带到现在来。
沈清漪愣了一下。这句话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但她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和他中间又靠近了一点距离,像两本书搁在同一层书架上,中间那点缝隙刚好够插进一张书签。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中段的时候,沈清漪被一个小摊子绊住了脚。摊面上铺了一块蓝印花布,布上摆着大大小小十几把钥匙,铜的、铁的、铝的,大的有手掌长,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每一把都锈迹斑斑,有些钥匙的齿痕已经磨平了,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摊主是个穿着褪色蓝布衫的老太太,手里在织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毛衣,针脚密密的,一针一针很有耐心。
沈清漪蹲下来,拿起一把最小巧的铜钥匙。钥匙很轻,像一片被氧化成绿色的叶子。钥匙柄上刻着三个数字:307。她翻过来看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这把能打开什么?她问老太太。
老太太抬了抬眼皮,毛衣针没停。不知道。她的声音像砂纸在木头上磨过,收上来的时候就只有钥匙。你要的话,五块钱拿去,自己找锁去。
沈清漪握着那把钥匙看了一会儿。她想不出它能开什么,307是一扇门?一个信箱?一把抽屉锁?她站起来看向他,他正站在旁边看着她手里那把钥匙,目光很平静。
买吗?他问。
沈清漪犹豫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摊布上。老太太收了钱,点了一下头又低下头去继续织毛衣。沈清漪把钥匙收进包里,跟那把铜钥匙轻轻碰在了一起,发出极细的一声叮。
你不怕买了一把永远找不到锁的钥匙?他边走边问。
不怕。沈清漪走在他身边,手指隔着包摸了摸那枚钥匙的轮廓,找不到锁也是一种答案。总好过找到一把锁却找不到对应的钥匙。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跟昨天在遮雨棚底下看过来的那个不太一样,多了些什么,沈清漪读不太准。像一杯茶泡到第二泡,颜色淡了些,但味道反而浸出来了。她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早市将近收摊了,有些摊主已经在往麻袋里收东西。
走到早市尽头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两句知道了下午三点,挂断之后对沈清漪说:下午有个会,我得走了。
沈清漪点头。那会儿阳光已经把他们的影子缩短了,两个人站在梧桐树荫的边沿上,脚踩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上午过得很快,快得像翻一本只有插画的书,字还没读全,页已经翻过去了。
那明天?她问。
明天上午没有安排。他说。
沈清漪笑了一下,明天再说。
他拎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送他的诗集和那本市志,还有夹在中间的一片从书扉门口捡的干石榴叶子。她送他到路口,看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弯腰坐进去之前回过头,跟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声裹着传过来,但她听清了。
他说:今天很好。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浅蓝色的衬衫从车窗里渐渐变成一小块模糊的颜色,最后彻底融进了那条街的斑驳光影里。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她忽然想起旧书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风来的时候,红花和绿叶一起摇,谁也分不清哪一片是先动的。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早市那片摊子的时候,卖钥匙的老太太还在织毛衣,那件看不清颜色的毛衣比刚才又多了几行。沈清漪走过她身边,老太太没有抬头,但手上的针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被毛线打了结。
回到公寓,她掏出包里那枚307的铜钥匙,放在了床头柜上。阳光照进来刚好落在钥匙上,氧化成绿色的表面泛出一点暗金色的反光。她看了它一会儿,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到了吗?
几分钟后他回:到了,在会议室门口。钥匙找到了吗?
她回:没有。在等它来找我。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沈清漪把手机放在钥匙旁边,屏幕亮着那一个字的回音。她想,有些东西不用急着打开,光是握在手里,就已经知道它的齿痕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