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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沈清漪点了三个菜,一盘青椒炒腊肉、一份酸菜鱼、一碗青菜豆腐汤。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部分透亮,和青椒一起爆炒出来,油汪汪的。酸菜鱼盛在一个大盆里,面上浮着干辣椒和花椒,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的时候香味把隔壁桌的人都引过来看了一眼。青菜豆腐汤清淡,正好解腻。

沈清漪就着菜吃了两碗饭。米饭是木桶蒸的,粒粒分明,她拌了酸菜鱼的汤汁进去,吃得鼻尖冒了一层细汗。他坐在对面给她夹菜,腊肉挑瘦的,鱼片去了刺,豆腐舀到她碗里。她头也不抬,来什么吃什么。

吃到最后沈清漪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叹了口气。“吃撑了。”

“谁让你吃两碗。”

“好吃嘛。”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这家的酸菜鱼比我们上次在城里吃的那家还好吃。下次再来。”

“下次?”

“嗯。”沈清漪很自然地点了点头,“下次再来爬山,还住这家店。”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老板娘过来收了碗碟,送了半盘西瓜,切成月牙形状摆在白瓷盘子里,皮薄瓤红。沈清漪拿了一块,低头啃着,汁水沾在嘴角,她拿纸巾擦了擦。

结账的时候他先一步把钱递过去了,沈清漪从包里掏钱包的动作慢了一拍,看着他付完钱回过头来冲她挑了挑眉,她把钱包塞回去,咕哝了一句“说好了我请的”。

“下次你请。”他站起来,把她的帆布包拿上,“走吧,回去歇着了,明天还要早起排豆花。”

沈清漪被他这句话提醒了,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桌子:“对,豆花。几点来着,六点?”

“老板娘说六点半开卖。你六点起来差不多。”

“那现在回去就得睡了。”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镇子不大,从饭馆走到住宿的地方只用了七八分钟。他们在镇口那家客栈订了一间房,二楼朝南,窗户推开能看到镇子的主街和远处山的轮廓。沈清漪进房间之后先把窗户打开透风,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潮气。

她去洗漱的时候他把床铺理了理。两张床,靠墙各一张,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他把她的帆布包放到靠窗那张床的床头,自己坐在另一张床边上翻手机。

沈清漪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水珠把睡衣的肩膀洇深了一小块。她用毛巾包着头发擦了几下,坐到自己床上,两只脚悬在床边晃悠。

“明天要是下雨怎么办?”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亮着,没有云的迹象。“不会。”

“你这么确定?”

“山上的人看天气比城里准。”他把手机放下,“下雨的话,山里的风会变方向。今天下午的风是从东边来的,雨前的风会从西边灌。没变,明天晴。”

沈清漪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你懂好多。”

“在山里待过几年。”

“你以前在山上住过?”

“小时候。我爷爷奶奶住在山里,暑假会过去待两个月。那地方比这里还要深,没有公路,进出靠走。”他靠在床头,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山里的老人都会看天,看得多了就记住了。”

沈清漪侧躺着,面朝他。“那地方还在吗?”

“房子还在,没人住了。我爷爷奶奶走了之后就没再回去过。”他的语气很平静,“后来路修通了,但那边的年轻人全都出来了。村子就慢慢空了。”

沈清漪没说话。她看着他靠在床头的样子,台灯的暖光把他眉眼照得很柔和。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越过床头柜,碰了碰他的手指尖。

“以后要是有机会,你带我去看看。”

他低头看了她的手一眼,手指反过来勾住她的小指。“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沈清漪把手收回去,裹了裹被子,闭上眼睛。他伸手把台灯调暗了一些,也躺了下去。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衬得夜更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是被窗帘缝隙里的白光晃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六点零三分。对面那张床上已经没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她抓过来看。字迹有点潦草,写着:“我去排队,你慢慢收拾,不着急。”

沈清漪攥着那张纸条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窗外有鸟叫,早上的空气凉丝丝的,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去卫生间洗漱。

换了衣服下楼,走到镇子主街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队伍。那家豆花铺子门口排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镇上的人,提着保温盒或者搪瓷缸,也有像她一样背着小包的游客。队伍最前面靠近窗口的位置站着她熟悉的身影,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在晨风里微微翘着。

她小跑过去,跑到他身边。他回头看见她,把手里的纸杯递过来:“先喝口豆浆暖一暖。”

沈清漪接过来捧在手心里。豆浆热腾腾的,喝了一口,甜度刚好,豆香味很浓。她站在他旁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端着豆花走开,队伍慢慢往前挪。

排到他们的时候沈清漪把头探到窗口前面,看见一大锅白嫩嫩的豆花浸在浅褐色的卤汤里,面上飘着虾皮、紫菜、榨菜末和一小撮葱花。老板娘用一个大扁勺利落地片了几片豆花进碗里,浇上一勺卤汤,动作行云流水。

“两碗。一碗多加辣。”他说。

老板娘应了一声,盛了两碗端出来。沈清漪接过来的时候烫得直换手,找了个旁边的矮桌坐下来,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豆花嫩得入口即化,卤汤的鲜味裹着豆香,榨菜末脆脆的,虾皮提鲜,辣油只放了一点,在舌尖微微地刺了一下。

她嚼了两口,满意地眯起了眼。

“这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豆花都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山里水好。做豆花水最重要。”

沈清漪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坐在对面,低头吃自己那碗,没有她那么急,但一勺一勺也没停。两个人坐在清晨的街边,面前的豆花冒着白汽,晨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照过来,把碗里的热气染成了金色。

沈清漪把自己那碗吃了个底朝天,连卤汤都喝干净了。她放下碗,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表情看着他。

“下次再来。我来安排行程,你负责排队。”

“行。”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我下次真安排了。”

“你安排。”

沈清漪笑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走吧,回去收拾东西。今天不是说要去山后面的那个村子看看吗?”

“嗯,路程一个多小时,中午之前能到。”

“那走吧走吧。”沈清漪背上帆布包,草编兔子在包带上晃晃悠悠的,“今天争取多走几个地方,把山脚下的镇子逛透。”

他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路面上。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摊子支起来了,青菜上还带着露水,鱼盆里的鱼尾巴扑腾着溅出一片水花。镇子在晨光里一点点醒过来,热气腾腾的。

沈清漪走在他前面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她看了一秒钟,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嘴角翘着,哼着一段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和她包里晃着的草编兔子,加快了两步跟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晨光里,往山后面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