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林叙比闹钟先醒。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枕头上。她翻了个身,盯着那道光线里浮动的灰尘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过手机。
沈清漪十分钟前发了消息:「起了没?我八点半到你楼下。」
现在八点十二。
林叙回了一个字:「起。」
然后她坐起来,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保持这个姿势大概坐了三十秒。脑子里没有在想什么特别的事情,准确地说是什么都没想,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回声。
但至少她坐起来了。
这跟上个星期比,已经算是进步。
沈清漪到的时候,林叙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卫衣,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和平时周末出门没什么区别。沈清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好”或者“你真的没事吗”之类的话,只是把一杯热美式递给她,说:“走了,我打车了。”
这种不过问的体贴让林叙松了口气。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一家私立医院门口。林叙来过这里,去年沈清漪带她来的就是这一家,连前台护士的脸她都觉得眼熟。
“沈小姐预约的,林叙,十点。”沈清漪帮她办了手续。
林叙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美式,看着墙上的温馨提示发呆。候诊区不止她一个人,左边坐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戴着耳机,旁边应该是她妈妈,正在翻一本杂志。右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低着头看手机,看起来像刚从某个重要的会议上出来的。
原来大家都一样。
原来每个人都有一层壳。
“林叙?”护士出来喊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沈清漪也站了起来。
“我在外面等你。”沈清漪说。
林叙点了下头,跟着护士走进了诊室。
诊室不大,暖色调的灯光,一扇朝南的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到外面的车流声。医生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盘得很整齐,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温和。
方医生翻了翻她的病历,又看了看她,说:“半年没见了。”
“嗯。”
“最近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大了。林叙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最近怎么样?最近就是活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做所有正常人该做的事情,做所有正常人该做的表情,说所有正常人该说的话。但她坐在这里,面对这个温和的提问,忽然觉得那些事情都不值得被说出来。
“不太好。”她最后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感觉,和周四在电话里说“我不知道”时一样,有什么东西松了。
方医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于是林叙就开始说了。
她说她从大概一个多月前开始觉得累,不是缺觉那种累,是睡够了也还是累。她说她最近经常忘记事情,比如前天把手机放进冰箱,找了两个小时才找到。她说她笑不出来,或者说她能笑,但笑完了觉得那不是自己。她说她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看,看数字跳一下要一分钟,那一分钟长得像一个小时。
她说了很多。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方医生一直在听,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林叙。那种注视不带任何评判,像一个平静的湖面,林叙说什么,湖面上就映出什么。
“听起来,”方医生在她停下来之后说,“你一直在很努力地维持正常。”
林叙想了想,点了下头。
“但维持正常本身就很消耗能量。”方医生说,“就像一个一直在游泳的人,看起来还浮在水面上,但其实已经没有力气了。”
这个比喻太准确了,准确到林叙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不想哭。她来之前跟自己说好了,就是聊聊天,不用哭的。但现在方医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溃堤了。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眼泪安安静静地流下来,她甚至没有抽噎,只是睫毛慢慢变得潮湿,然后视线就模糊了。
方医生递了纸巾过来。
林叙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发现纸巾很快就湿透了。
“你不需要道歉。”方医生好像猜到她下一秒要说什么,抢先开了口,“在我这里,你什么都不需要假装。”
林叙攥着湿透的纸巾,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车流声变得很远。
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她自己不太平稳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声音有点哑:“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方医生笑了:“你愿意问这个问题,就已经是最好的开始了。”
林叙看着她,眼睛还红着,但神情很认真。
方医生翻开病历,开始写新的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的,像某种安心的白噪音。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太阳,那道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光,此刻正打在桌角的一盆绿萝上,叶子被照得透亮。
林叙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又看回方医生。
“我需要吃药吗?”她问。
“我们来评估一下。”方医生的声音温和而笃定,“但不管需不需要,你都不会一直是现在这样的。”
林叙不知道方医生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在这个时候,有人用这样确定的语气告诉她“不会一直是这样的”,她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
诊室的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候诊区的沈清漪正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诊室的方向。
林叙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今天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今天是周六,天气预报说下午会转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