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把脸埋进手掌里,很久没有动。
棚子里很静。铁架子床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承受了太多重量之后不经意的叹息。外面的光线从门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灰蒙蒙的线,慢慢移动着,像某种无声的计时。
她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
只觉得掌心滚烫,像是要把那些眼泪蒸干,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覆在皮肤上。
会过去的,她想。
每一次都是这样。再大的浪打过来,只要蹲下来、抱住自己、等着它退,就一定会退。她有经验。她有太多这种经验了。
可这一次,浪退得很慢。
她终于把手放下来,抬起头,棚顶的灰色帆布映入视线,有一点漏光的地方,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茫茫的白。
手机还搁在床沿上,屏幕早就暗了。
她没有再拿起来看。
三十五万。
那个数字像一枚钉子,钉在她的太阳穴里,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往里钻。她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她见过的钱比这多得多,但那些钱都是一串串数字,从一个账户跳到另一个账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唯独这一笔。
备注栏里那两个字——“佣金”。
像是烧红的烙铁摁在什么上面,留下一个焦黑的、永远抹不掉的印记。
林小枝闭了一下眼睛。
她开始回忆,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回忆。那段时间,林远舟跟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停顿。她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可越是用力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晕开成一团一团的灰黑色,什么也辨认不出。
她只记得一件事。
当时林远舟问她:“你信不信我?”
她说信。
她说信的时候没有犹豫。不是因为天真,是因为那个男人站在她面前,眼神里没有什么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想要保护什么东西的笨拙。
她那时候以为他说的“信”,是指信任他能处理一些复杂的事情。
现在她才明白,他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信不信我做的事,是为了你好?
——你信不信我能把一切都扛下来,不让你沾上半点?
——你信不信,就算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败露了,也不会烧到你身上?
林小枝的喉咙发紧,像被人从里面攥住了。
她想说,我不需要你替我扛。
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说这话已经太迟了。
棚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林小枝没有应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帘被掀开一角。沈清漪的脸出现在那片缝隙里,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在啊。”沈清漪说。
林小枝没动,只是抬起眼看着她。
沈清漪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来,站在床尾,低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重到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我看了。”林小枝先开了口,声音发哑,像是哭过之后没喝水的干涩。
沈清漪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小枝问。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看那道从门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沉默了几秒,才说:“有一阵子了。”
林小枝的胸口闷了一下,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能做什么?去找林远舟吵一架?还是去找那个人把钱退回去?林小枝,那笔钱……”
她停了一下。
“早就用掉了。”
林小枝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用掉了。用在哪了?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答案,但她不想去想,不敢去想。因为一旦想清楚了,她就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她曾经花过的那些钱里,有一部分,是带着别人手上温度的东西。
不,不是温度。
是灰烬。
“他现在在哪?”林小枝问。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你找不到他的。”沈清漪说,“他说过,等他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他会来找你。在那之前,不要找他,也不要打听他。”
“凭什么?”林小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快要冲破喉咙的情绪压下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低低的、快要碎掉的平静:“凭什么由他来决定什么时候见我?”
沈清漪没有回答。
因为她没有答案。
棚子里又安静下来。外面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那道灰线已经快要爬到墙根了。时间在走,每一秒都在走,不快不慢,不管这个世界里的人发生了什么。
林小枝终于从床沿上站起来。
她的腿还是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铁架子床的柱子才站稳。她没有看沈清漪,而是低头把床上的手机拿起来,揣进口袋里,然后弯腰把鞋子穿好。
“你要去哪?”沈清漪问。
林小枝没有回答。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外面的风不大,但吹在脸上凉凉的,把刚才棚子里那种闷浊的气息吹散了一些。她抬头看了看天,还是那种灰白色,什么也没有。
她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的,像一根针卡在唱片的沟槽里——
她会找到他。
不管他在哪。
不管他愿不愿意。
这一次,她不是要问他为什么,也不是要跟他说没关系。她只是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告诉他——
你不应该一个人扛。
即使你是为了我。
即使你觉得这是最好的方式。
你不可以。
林小枝走出去很远,沈清漪还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被远处一堵矮墙遮住了。
风吹过来,门帘飘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是有人在叹息。
又像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