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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截了图,发了过去。

三秒钟后,沈清漪的回复就来了:“你也在走?我们俩是不是有病?”

林小枝忍不住笑了一声。路灯下只有她一个人,这一声笑显得有点突兀,像是黑夜里突然绽开的一朵花。她低头打字:“可能是吧。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我也睡不着。宿舍的床太硬了,我翻来覆去觉得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

“你不是本地人吗?怎么不回家住?”

那边顿了几秒,然后发来一大段:“别提了。我妈听说我考上这个学校,激动得把我们家客房改成了‘荣誉室’,把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奖状全贴墙上了,还买了那种带射灯的展示柜,说要放我以后的奖杯。我回去看了一眼,吓得当晚就跑了。”

林小枝盯着这段话,忍不住又笑了。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面墙的奖状,带射灯的展示柜,还有一个被吓跑的沈清漪。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能把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讲得像一出喜剧。

“那你今晚住哪?”林小枝问。

“宿舍啊。都说了床太硬,但总比荣誉室强。你呢?你怎么也睡不着?”

林小枝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不算圆的月亮,想了想该怎么回答。说想家?太矫情了。说不适应?也太普通了。她其实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睡不着,就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轻不重的,刚好让她无法安睡。

“可能是认床。”她最终打了这四个字发过去。

“认床?那你以前睡的什么床?席梦思?乳胶垫?水床?”

“硬板床。我外婆家的。”

“那你应该不认床才对啊,学校的床也是硬的。”

林小枝愣了一下。沈清漪说得有道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逻辑上的矛盾。外婆家的硬板床她睡了十几年,从来没觉得不舒服。但昨晚躺在宿舍的床上,她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找到答案。

“可能是少了我外婆打呼的声音。”她打字说,“以前每天晚上都听着那个声音睡觉,突然没有了,反而觉得太安静了。”

沈清漪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才发来一条:“你外婆现在一个人住吗?”

“嗯。”

“那你以后周末会回去看她吗?”

“会吧。”林小枝打完这两个字,又觉得这个回答太模糊了,删掉重新打,“只要没课我就回去。学校到她家,坐公交车大概一个半小时。”

“那还挺近的。”

“嗯。”

对话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林小枝已经走了第五圈,脚步开始变得有些沉重,但她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要回宿舍,回宿舍就要面对那张安静的床,面对那个没有呼噜声的夜晚。

她干脆在跑道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夜晚的操场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被夜风过滤之后变得很轻很轻,像某种大型动物在远处喘息。

手机又亮了。

“林小枝,我问你个问题。”沈清漪说。

“什么问题?”

“你今天为什么要在食堂坐那么久?”

林小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片刻。她没想到沈清漪注意到了。食堂里那么多人,大家都在埋头吃饭,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旁边的人坐了多久。但沈清漪看到了。

“你观察力还挺强的。”她避开了问题。

“别转移话题。我是认真问的。”

林小枝叹了口气,在台阶上换了个姿势,把手机靠在膝盖上,慢慢地打字。她删了好几遍,最后只发了一句:“就是觉得那个位置坐着挺舒服的。”

“骗人。”

“真的。”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作为交换。”

林小枝挑了挑眉,等着下文。

“我今天在食堂也坐了很久。但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去哪。报道弄完了,宿舍收拾好了,该办的手续都办了,突然就空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所有人好像都有自己的事,有的人在跟室友聊天,有的人在给家里打电话,有的人已经开始预习课本了。就我,坐在那里,像个多余的人。”

林小枝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她忽然觉得,沈清漪和她其实是一样的。只是她们面对这种“空”的方式不同——沈清漪用一万八千步把学校逛了三遍,用不停地走、不停地说话来填补那个空洞;而她选择坐在一个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个空洞自己慢慢缩小。

“你不是多余的人。”林小枝打完这行字,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没地方去,明天可以来找我。”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天,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太热情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沈清漪的回复来得很快:“真的吗?那我明天真的来找你哦。你不要后悔。”

“不后悔。”

“好。那说定了。你明天早上吃什么?我去找你一起吃早饭。”

林小枝想了想,回复:“我也不知道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那我们一起探索。失败了就吃食堂,反正食堂难吃不到哪里去。”

“好。”

发完这个字,林小枝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她坐在夜晚的操场上,对着手机屏幕傻笑,像个不太聪明的孩子。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她也没有去拨。

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始往操场外面走。

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小枝,晚安。”沈清漪说。

“晚安。”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穿过操场和宿舍楼之间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小路。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蜂蜜打翻在了风里。

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灯已经关了。林小枝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另外三个室友都已经睡着了,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合唱。

她摸黑爬上自己的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明天见到沈清漪,要跟她说什么呢?她们要去哪里吃早饭?万一找不到好吃的地方怎么办?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会儿,然后就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像肥皂泡一样,轻轻地碎了。

她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翻来覆去,没有盯着天花板发呆。几乎是闭上眼睛的同时,意识就沉了下去,沉进了一个很深很安静的地方。

没有梦。或者说,梦了但不记得了。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陌生的床上、陌生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缓慢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