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回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把药放在书桌上,盯着那两板药片看了好一会儿。铝箔包装上的字很小,她凑近了看,只认得“盐酸”两个字,后面的化学名太长了,念都念不顺。她翻到背面,铝箔上压印着用量说明,但她懒得看,直接把沈清漪的话记在脑子里——晚饭后吃第一片,半片,温水送服。
食堂的晚饭是六点。
林小溪五点四十就去了,不是因为她饿了,是因为她不想在食堂里碰到太多人。她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小白菜,又要了一碗米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她吃得比平时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拖延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漪的消息:「吃了吗?」
林小溪回:「在吃。」
「吃完记得吃药。」
「知道。」
林小溪放下手机,继续吃饭。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种声音涌进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刺耳声,几个男生在角落里大声说笑,笑声像气泡一样炸开又消失。
她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端起餐盘去还了碗筷,走出食堂的时候,晚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和桂花香。
宿舍楼里很安静,大部分人还在食堂。林小溪上楼的时候脚步很慢,楼梯间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推开宿舍门,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板药片,从铝箔背面推出一粒。药片很小,白色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躺在她的手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粒安静的种子。
半片。
她找了一把干净的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药片剪成两半。一半大一点,一半小一点,她犹豫了一下,拿起大的那半,放进嘴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仰起头咽了下去。
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感觉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林小溪还是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从她的口腔进入她的身体,沿着食道一路往下,最终停在身体深处的某个地方,开始慢慢地、悄无声息地释放着什么。
她把水杯放下,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有感觉,还是希望没有。
手机又震了。
沈清漪:「吃了吗?」
林小溪:「吃了。」
沈清漪:「有没有不舒服?」
林小溪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没有。」
沈清漪发来一条语音,林小溪点开,听到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吓到谁似的:「第一个星期可能会有点反应,头晕、恶心、犯困,都是正常的。如果不舒服随时告诉我,不要硬撑。」
林小溪听完,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打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她没有打“老师”两个字,也没有打“沈老师”,就是三个字,像是说给一个朋友听的。
放下手机之后,林小溪去洗了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淋浴间,她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冲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都皱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吃这种药的那天晚上。
那时候她刚上高一,诊断书下来没多久,医生开了一盒药,跟现在这盒不太一样,盒子是蓝色的,药片更大一些。那天晚上她也是吃完饭后吃的,也是在宿舍里,也是一个人。
她记得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不敢跟任何人说,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眼圈发黑,室友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不认床。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失眠,是药物的副作用。再后来她换了药,副作用小了很多,但她还是会失眠,失眠不是因为药,是因为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念头。
那些念头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她赶不走它们,也抓不住它们。
林小溪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淋浴间。镜子被雾气蒙住了,她伸手抹了一下,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那个人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回到宿舍,室友们已经回来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看视频,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林小溪躺到床上,拉上帘子,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面。
帘子里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容纳她一个人。
她侧躺着,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第一天。吃了半片。没有不舒服。」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这行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写别人的事情。她想加一句什么,但想了很久,不知道加什么。
最后她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桂花开了。」
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关了床头的小灯。
黑暗中,她听到室友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远处传来的广播。那些声音渐渐变小了,变远了,最后完全消失了。
她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完全醒着,她躺在那个半睡半醒的灰色地带里,脑子里那些蜜蜂嗡嗡嗡地飞着。
她想起沈清漪说“随时告诉我,不要硬撑”。
她想起沈清漪发语音的时候,背景音里有小孩子的声音,好像是沈老师的孩子。
她想起沈清漪改作业的样子——上次她去办公室交作业,看到沈清漪低着头,红笔夹在指间,眉头微微皱着,嘴巴轻轻抿着,很认真的样子。
林小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想,沈清漪是一个很好的人。
然后她又想,自己好像不值得一个这么好的人这么费心。
这个念头一出来,那些蜜蜂就飞得更快了,嗡嗡嗡的,吵得她脑子里全是回响。她想让它们停下来,但不知道该怎么停。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轻轻震动。
林小溪闭上眼睛,在那些嗡嗡声中,慢慢沉进了一个不太安稳的睡眠。
梦里她在一棵很大的树下,树下有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她想弯腰去捡,但怎么也弯不下去,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纸袋,看了一整晚。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