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哭了大概不到一分钟。
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吸了两口气,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回了身体里某个角落。她的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熟练。
那人看着她,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
沈清漪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低头在诊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脸。她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水珠,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还没吃饭吧。”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没有。”
“镇上有一家面馆还不错,我带你去。”
“我不饿。”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不饿也得吃。”沈清漪站起来,绕过诊桌,走到门口拿起挂在门后面的外套。
那人坐在椅子上没动,抬头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布外套,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和三个月前相比,她身上多了一些东西,又少了一些东西。多的是某种沉静和笃定,少的是从前的那些锐利和紧绷。
她看起来像是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这个认知让那人的胸口闷了一下。
“走吧。”沈清漪已经把门锁好了,站在门槛外面等他。
那人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跟了出去。
镇上的街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旁的店铺都是老式的木结构,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露出里面的柜台和货架。空气中飘着各种气味——油条摊的油烟味,干货店的海腥味,糕点铺的甜香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小镇特有的烟火气。
沈清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那人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扫过街边的景象,最后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的肩膀当然没有变窄,只是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她走路的时候脊背绷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和什么人对抗。现在她放松了很多,肩膀自然地下沉,走路的姿态看起来轻盈了不少。
“你在这边住得习惯吗?”他问。
“习惯。”沈清漪头也没回地说,“这里比城里安静多了,晚上能听见虫叫,早上是被鸟吵醒的。”
“看病的人多吗?”
“够忙的。镇上只有一个卫生所,没有专门的中医。我来了之后,镇上的老人特别高兴,说终于不用跑几十里地去城里抓药了。”
那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听起来你过得不错。”
沈清漪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是不错。”她说。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沈清漪挑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那人坐在她对面。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圆脸女人,看见沈清漪就笑了起来,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沈大夫来啦!今天吃啥子?”
“两碗牛肉面。”沈清漪说,然后转头看了那人一眼,“你能吃辣吗?”
“能。”
“一碗微辣一碗中辣。”
老板娘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往后厨去了。
那人看着沈清漪和老板娘说话的熟稔样子,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又泛了上来。她在这里有自己常去的面馆,有认识她的老板娘,有等她看诊的病人。她在这里不是暂时的停留,而是真正的、扎下根来地生活着。
而他不在这个生活里。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牛肉切得大块,面上浮着一层红亮的辣油。那人低头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面条劲道,汤头浓郁。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沈清漪又问了一遍。
她之前问过,他没有回答。
这次他回答了。
“你给你妈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的。”
沈清漪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听到的?”她重复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那人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在阳台上打电话,我在楼下站着,都听见了。”
沈清漪抬起头来看他。
“你在我家楼下站着?”
“你走了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去。”
沈清漪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说话永远轻描淡写的男人。
“每天晚上?”她问。
“差不多。”
“你不上班?”
“上班。下了班去。有时候待一个小时,有时候待久一点。”
“三个月?”
“三个月。”
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说,“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吧。”那人说,低头继续吃面。
沈清漪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额前垂下来的那些碎发,看着他吃面时微微低头的弧度,心里那个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堤坝又开始出现了裂纹。
“那天你在电话里跟你妈说你在哪个镇,”那人头也没抬地说,“我听见了。第二天我就请了假,但手头有个项目走不开,拖了两个月才批下来。”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我就来了。”
沈清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那是她的老习惯,紧张或者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来了打算待多久?”她问。
那人想了想。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要不要赶我走。”
沈清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的街道。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光。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小孩从窗前经过,小孩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沈清漪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她重新拿起了筷子。
那人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馆里很热闹,旁边一桌坐着几个工地的工人,用方言大声聊着天,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老板娘在后厨和灶台之间来回穿梭,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锅爆香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这个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小面馆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面,和一整个没有说出口的过去。
吃完面,沈清漪付了钱。那人要付,被她挡了回去。
“你是客人,”她说,“我请你。”
那人把钱收回去,没有争。
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街边。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出来买菜或者闲逛的镇上居民,看见沈清漪都会打声招呼,叫她一声“沈大夫”,目光好奇地在她身边那个陌生男人身上转一圈,然后带着探究的笑意走开。
“你住在哪儿?”那人问。
“镇东头,租了一间小院子。”
“带我去看看。”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犹豫,有一点警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就看看,”那人说,“我又不会怎么样。”
沈清漪沉默了两秒,转过身,往镇东的方向走去。
“走吧。”她说。
那人跟在她身后,帽檐重新压低了,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镇东头的路比主街窄一些,两旁的房子也更老旧。沈清漪的院子在一条巷子的最里面,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吧。”她说。
那人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种了一丛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墙角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红色的小果子。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一只茶杯。
正房的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竹子做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人站在院子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挺好的。”他说。
沈清漪站在正房门口,看着他站在自己院子里的样子。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小块光斑。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凌晨,她拖着行李箱从那个家里走出来,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站在她三个月来独自生活的院子里。
沈清漪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推开了正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