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匾挂在堂屋的墙上,已经七天了。
沈清漪每天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每天出门最后一眼看的也是它。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挂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也许是想让自己习惯,习惯那四个字的存在,习惯那个人以一种无声的方式重新回到她的生活里;又也许是怕自己忘了,怕日子一久,连那点念想都淡了,淡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七天里,她看了那块匾无数次。
但她从来没有伸手摸过它。
那天在济仁堂,她的指尖曾经抚过那个“心”字的那一点,但那是隔着老者的目光,隔着柜台上的灰尘,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勇气。现在匾就在她面前,伸手就能够到,她却不敢了。
她怕摸到之后,会发现那一点其实没有那么深,没有那么重,不过是她自己的想象,把一个人的寻常落笔,看成了某种只有她才懂的暗语。
她更怕摸到之后,确认了那一点真的很深、很重,确认了他在写下那一笔的时候,心里确实想的是她。那样的话,她该怎么办?
知道他想过她,然后呢?
然后她还是在这里,他还是不在。
有些问题没有答案,不是因为找不到,是因为找到的答案承受不起。
拾儿对那块匾没什么特别的感情。他只是偶尔会指着它问一句“娘,那上面写的什么”,沈清漪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有时候说“医者仁心”,有时候说“字”,有时候说“一个旧相识留下的东西”。拾儿听不太懂,但也不追问,他对匾的兴趣远不如对门口那只蝴蝶的兴趣大。
孩子的世界是往前看的,只有大人才喜欢回头。
那天傍晚,沈清漪在灶房里做晚饭,拾儿在院子里玩。她切着菜,耳朵却一直听着院子里的动静——拾儿在跟谁说话。
她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拾儿蹲在院子角落的墙根下,面前是一只蜷缩着的野猫,黄白相间的毛,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在暮色里泛着绿莹莹的光。拾儿把手里的半块糖饼掰碎了放在地上,野猫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去吃,吃得很急,一边吃一边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防着有人跟它抢。
“娘!”拾儿抬头看见她,兴奋地招手,“来了一只猫!”
沈清漪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只野猫警觉地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糖饼,眼睛盯着她,随时准备逃跑。
“别怕别怕,”拾儿伸手想摸它,被沈清漪拦住了,“别摸,野猫会抓人。”
“可是它好瘦。”
“嗯,是挺瘦的。”
“我们养它好不好?”
沈清漪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拾儿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不是不喜欢猫,她只是不确定自己能养好一个活物。她已经养了一个孩子了,每天战战兢兢的,生怕哪里没做好,生怕拾儿生病、受伤、不开心。再加一只猫,她怕自己顾不过来。
但她看着拾儿的眼睛,点了点头:“好。但它不算我们养的,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不拴它,不关它,好不好?”
拾儿用力点头:“好!”
那天晚上,野猫吃了三块糖饼,喝了半碗水,在院子的柴堆里找了个角落,蜷成一团睡下了。拾儿睡觉之前非要去看它一眼,沈清漪牵着他的手,两个人在月光底下蹲在柴堆前,看着那只猫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娘,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
“叫它小花好不好?”
“它是黄的。”
“那叫小黄?”
“随便吧。”沈清漪笑了,站起来拉着拾儿往回走,“小黄就小黄。”
夜里,拾儿睡着了。沈清漪没有睡,她坐在堂屋里,灯没点,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那块匾在墙上,四个字在月光里变得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笔画都化开了,只剩下一些深深浅浅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她去街上买盐的时候,又路过了济仁堂。
她没有进去。但她站在街对面,看了那扇门一眼。就是那扇褪了色的木门,那扇她曾经抱着一块匾站了很久的门。
门还是关着的。
但她注意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
白色的,折成长条,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塞在门缝里,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子。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着什么。也许是街坊贴的告示,也许是哪个孩子随手塞的废纸,也许是什么人留下的什么消息。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可她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那张纸。
想了一路,想到做饭的时候,想到给拾儿洗澡的时候,想到把拾儿哄睡着的时候,一直想到现在,坐在这片月光里,还在想。
她想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又怕知道。
如果那张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废纸,那她这一晚上的辗转反侧就成了一场笑话。如果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写了字,写了话,写了某个人的消息——那她该怎么办?
她想起老者说的那些话——“灯老是亮到后半夜”、“忽然就关了门,人也不见了”、“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去了南边”。
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也许那张纸上,就写着那个“哪里”。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她脸上,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冷意。院子里的月光很亮,亮得像白天一样,柴堆那边传来小黄细微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的,安稳又踏实。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她要去济仁堂对面那扇门,把那张纸拿下来。
不管上面写了什么,她都要看。
如果是废纸,她就把它扔了,然后告诉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如果是别的什么——如果是别的什么,她就面对它。
她已经逃了太久了。
从那条巷子逃到这条街,从那个院子逃到这个院子,从那个人的灯下逃到没有他的黑夜里。她一直在逃,逃了四五年,逃到她以为她已经忘了,逃到她把那三块党参压进箱子底,逃到她不敢去摸那块匾上的那个点。
可她没有忘。
她从来没有忘过。
她只是把那些东西搬到了心里更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己都以为找不到了。可今天下午,一张塞在门缝里的白纸,就让她原形毕露。
她还是在想他。
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在每一个她以为她没有在想他的瞬间,她都在想他。
沈清漪关上门,回到床边,躺下来。
拾儿睡得很香,小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她轻轻把他的胳膊放回被子里,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像拍一只不太安分的枕头。
拾儿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
沈清漪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那些柔软的头发在枕头上铺开,像一圈浅棕色的光晕。
她想,如果明天那张纸上真的写着什么,如果那个人真的留下了什么消息,如果那个消息告诉她他在哪里——她会去找他吗?
她不知道。
她有一个孩子,一个叫她娘的孩子,一个需要她每天烙饼、煮粥、煎药、缝衣服的孩子。她不能带着这个孩子去找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的人,她也不能丢下这个孩子一个人去找。
可她会想。
她一定会想。
想他过得好不好,想他的灯还亮不亮到后半夜,想他写字的时候,那个“心”字的那一点,还是不是顿得那么深。
沈清漪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纸落在她脸上,冷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霜。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明天要做的事:早上起来,生火,煮粥,给拾儿穿衣服,喂猫,洗碗,然后去街上,去济仁堂对面,去那扇门前,把那张纸拿下来。
念着念着,她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那扇门,没有那张纸,没有那个人。
梦里只有一片很大的院子,院子里晒满了药材,阳光很好,药香很浓。她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书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那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她醒来以后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她记得,她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