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无声无息。
河面上起了雾,乳白色的雾气从水面升起来,把整条船裹在一团混沌之中。船头的风灯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晕,像是谁在水面上点了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
沈清漪是被冻醒的。或者说,她压根就没真正睡着过。
她睁开眼,船舱里还是暗沉沉的,有人翻了个身,有人在小声咳嗽,还有一个婴儿在哭,被母亲哄了两声又安静了。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灭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灯油烧尽的焦糊味和人的体味混在一起的浊气。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借着舱壁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包袱还在,鞋还在,匕首还在。一切都在。
对面那个妇人已经醒了。
妇人正低着头,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沈清漪。沈清漪看了她一眼,接了,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但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妇人也咬了一口干粮,嚼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声音极小。她又看了沈清漪一眼,这次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试探,不是确认,而是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关切。
沈清漪用眼神回了一个“没事”,妇人便不再看她了。
两个人吃完干粮,各自喝了点水囊里的水,便再也没有交流。在一条鱼龙混杂的船上,两个陌生女人之间不该有太多交集——昨天的两文钱已经是一段可以结束的故事,再多,就是惹眼。
陈恕呢?
沈清漪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船舱。陈恕不在他昨晚的位置上。他的包袱还在,但人不见了。
沈清漪没有急着去找他。她靠回舱壁,闭上眼,像是在打盹,脑子里却在推演。
如果那个烧火的船工真的是“眼”,那他今天一定会找机会再次和岸上的人联系。船在河上走,和岸上联系不外乎两种方式——要么在某个码头停靠的时候递消息,要么用什么东西把消息送出去,比如绑在鱼线上扔进水里,由岸上的人捞走。
不管哪种方式,都需要一个时机。
而今天,船要在半途停一次。她昨天上船的时候就听船上的伙计说了——中午会在柳河口靠岸半个时辰,补充些柴米,乘客也可以下去活动活动。
柳河口。
那个地方她没去过,但听说过。是个小渡口,只有几户人家,一间茶棚,一个茅厕,连正经码头都算不上。如果船要在那种地方停靠,岸上不会有什么人。但如果有人提前在那里等着,那就另当别论了。
沈清漪睁开眼。
她需要去一趟舱底。
不是现在。现在天刚亮,船上的人都醒了,走动的人多,她的行动容易被人看见。她要等到一个所有人都在忙自己事情的时刻——比如靠岸之前,那时候乘客忙着收拾行李准备下船活动,船工忙着准备靠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分散。
是最好的时机。
船又行了一个多时辰。
雾渐渐散了,河面开阔起来,两岸是低矮的丘陵,种着些稀疏的庄稼。偶尔能看见河边有人在洗衣服,或者在放牛,远远的,像画里的人一样小。
沈清漪一直在等。
终于,船速慢了下来。她听见船头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是伙计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的脚步声。船舱里的人开始骚动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开始收拾包袱,有人挤到窗边往外看,问旁边的人“到哪儿了”“能不能下去走走”。
沈清漪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拿包袱,把包袱留在原地,用一件外衫盖住了。那件外衫是她故意搭在那里的——如果有人动她的包袱,外衫会滑落,她回来就能发现。
她弯着腰,穿过人群往舱门走。经过那个妇人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妇人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别动,别跟来。
妇人没有反应,像什么都没感觉到。
沈清漪出了舱门,甲板上的空气比船舱里冷得多,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船工们正在忙碌,两个人在船头收帆,一个人在船舷边准备缆绳,还有一个在往船尾走——手里拎着一把斧头。
沈清漪的目光在那把斧头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往舱底的方向走去。
客船的舱底在甲板下面,要通过一道窄梯下去。那道梯子在船身中段的一个暗门下面,平时用一块木板盖着,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沈清漪昨天上船的时候就把整条船的结构摸了一遍——这是她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环境,先找所有的出口和死角。
暗门上的木板已经被人挪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不是她挪的。
沈清漪蹲下来,把木板掀开,往下看了一眼。舱底很黑,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柴油烟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她听了一听——下面没有声音,没有人。
她撑着梯子往下爬。
梯子很窄,很陡,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响声。她下到最下面一格,脚尖踩到了舱底的地面——湿的,黏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渗出来,沾在鞋底上。
舱底比甲板上更冷,更暗。只有从暗门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线光,勉强照亮了周围几步远的地方。沈清漪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移动。
舱底堆着很多东西——柴火、米袋、几个陶罐、一堆破渔网、还有两把生锈的铁锹。这些东西胡乱堆在一起,像是从来没有人整理过。
但沈清漪注意到一个细节。
柴火堆最上面几根柴的位置,和周围的不太一样——它们不是随便扔上去的,而是被整齐地码成了一个三角形。
这不是船工会做的事。船工扔柴火不会讲究形状,随手一丢就是。这个三角形,是一个记号。
沈清漪蹲下来,伸手去碰那个三角形柴堆。
最上面那根柴一动,整个三角形就塌了。柴火滚落下来,露出下面藏着的东西。
是一个油布包。
不大,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沈清漪拿起来,解开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两个字写得很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成的,但笔画之间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工整——写字的人在努力让自己的字迹看起来不像是自己写的。
那两个字是:
“勿靠。”
沈清漪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塞进油布包里,用麻绳扎紧,放回了柴火堆下面。她把柴火重新码成三角形——和她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没有动这个记号,也没有拿走这张纸条。
因为她知道,这个记号不是留给她的。
是留给别人的。
她站起身,正准备沿着梯子爬回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在往暗门方向走,轻的那个跟在后头,脚步刻意放轻了,但瞒不过她的耳朵。
沈清漪没有动。
她站在梯子旁边的阴影里,紧贴着舱壁,把自己缩进一堆破渔网后面。渔网上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头顶的脚步声停了。
暗门被人掀开了一条缝,光线漏下来,在舱底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有人在上面往下看——沈清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暗门缝隙里扫下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根针在舱底来回划。
那目光经过渔网堆的时候,顿了一下。
沈清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个人没有继续看下去,把目光收了回去。暗门合上了,脚步声远去——先走的是那个重的,然后是那个轻的。
舱底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沈清漪没有立刻出去。
她靠着舱壁,在黑暗中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五十下的时候,她开始移动。她沿着舱壁慢慢摸到梯子旁边,听了听上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只有船工的吆喝从远处传来。
她爬上梯子,推开暗门,钻了出去。
甲板上没人注意到她。船已经快靠岸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岸上——那是一个小渡口,泥巴路,几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一棵大槐树下摆着一张破桌子,上面搁着几个粗瓷碗。
柳河口到了。
沈清漪站在甲板上,看着船缓缓靠岸。缆绳被抛出去,在岸边的石头上绕了两圈,船身晃了一下,停住了。
船工搭上跳板,乘客们开始下船。
沈清漪没有下船。
她靠在船舷上,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她看见陈恕了——他混在下船的人群里,手里拎着那个旧包袱,步子不快不慢,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经过沈清漪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她撞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沈清漪继续看。
她看见那个妇人也下了船,抱着自己的包袱,低着头,走到大槐树下的茶棚旁边,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烧火的船工。
那个皮肤黝黑、穿着补丁短褂的男人,正从船尾走过来。他没有下船,而是走到船舷边,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河风吹散了。
他抽烟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岸上。
不是在看茶棚,不是在看槐树,也不是在看那些下船活动腿脚的乘客。
他在看渡口旁边那条小路。
小路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一直在看。
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地延伸到一片小树林里,树林后面是什么,看不见。但沈清漪知道,如果有人要从岸上接近这条船,那条小路是唯一的通道。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船舱。
船舱里几乎空了,只剩下几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沈清漪走回自己的位置,看了一眼她的包袱——外衫还在原位,没有人动过。
她坐下来,把那件外衫拿起来,抖了抖,重新披在肩上。
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她在舱底的渔网堆里顺手摸来的——很小,很轻,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她刚才藏在手心里,连陈恕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没有发现。
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片鱼鳞。
不是普通的鱼鳞。这片鱼鳞的表面被人用针尖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肉眼几乎看不清。沈清漪把它举到舱壁缝隙的光线下,眯着眼辨认。
刻的是:
“烧火的是自己人。勿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