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安,告诉母妃,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谢贵妃摸了摸沈佑安的两腮的软肉,又指了指那浑圆的肚子,没有怀疑他说的真假,反而满目担忧。
佑安不会说谎。
箭矢、血汤、死老鼠、下毒、跌落荷花池……
这些手段,她都曾用在过幼年沈怀安的身上。
这便意味着,是沈怀安对昔年之事怀恨在心,故意设局,还到佑安身上。
沈佑安抹着眼泪,抽噎着抬头。
“儿臣饿了了好几个月,瘦的只剩皮包骨头,面色发青。”
“他们请了太医诊脉后,当晚就改了餐食。”
他睁大眼睛,摆了摆手,看得出他很急切,语速却又很慢。
“不是每天山珍海味,珍馐美食,而是一些肥腻辛辣的食物。”
“就这样的食物,也不是顿顿有,就饥一顿,饱一顿的。”
“儿臣饿怕了,又冷,就只能靠吃饱了,才能过活。”
“又冷,又饿?他们竟然……”
谢咏兰一张口,声音就变了调。
“他们不让本宫送衣送被,竟也不给你准备,他们怎么敢?你可是安王啊!”
“他们送的冬被,都是看着厚实,其实一点也不暖和。”
沈佑安仿佛没注意到谢咏兰的哽咽,继续掰着手指,诉着自己的委屈。
“天一冷,被子不暖,地龙不烧,炭盆和手炉都不给。想喝口热水,都得孟秋折了园子里的枯树枝烧水。”
“儿啊,你受苦了呀!”
谢咏兰娘俩埋头痛哭了良久。
忽然,谢咏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佑安的神情不对,语态也不对。
她松开了沈佑安,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态,回想方才他说话的模样。
那双眼睛,虽轮廓未变,却少了往日的灵光,像包了浆的翡翠一般。
叙事逻辑混乱,言语也不及以往流利,磕巴不清,还时常还颠三倒四,这明显像是伤了神志。
“佑儿……”
谢咏兰的唇瓣发颤,眼窝的泪珠,不要钱的往下落。
“你莫怕,有母妃在,没人再能这样对你了。”
松烟也擦去脸上的泪痕,拧了干净的帕子,递给沈佑安。
“安王殿下您放心,压在您身上的罪名已经被抹了,日后看谁敢再这般欺负您!”
沈佑安接过帕子抹干净脸,重重的点头。
“今日羞辱,儿臣定会铭记于心。”
“佑儿放心,母妃定不会让东宫安稳。”
谢咏兰笑着摸着他的头,眼中的泪光闪着慈爱。
“你先用膳,稍后传太医给你瞧瞧。”
沈佑安笑着点头,拿起筷子便往嘴里扒拉。
谢咏兰脸上的笑容一僵,压下欲哭的的冲动,低声劝了句。
“佑安,既然解了禁,就不用担心没饭吃了,还是要注意用膳仪态。”
“年节将至,各大仪典还等着你。”
沈佑安手中筷子一顿,‘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母妃,儿臣不吃了。儿臣要重学宫仪。”
“吾儿有志气!”
谢咏兰欣慰地点头,转头看向松烟。
“松烟,你去请太医来,给安王诊一下脉。”
“是。”
松烟应得干脆,转身也十分利落。
沈佑安冲她安抚一笑,“母妃别担心,他们不敢真让让儿臣丢了性命。”
“这般磋磨儿臣,不还是拿咱们没办法?”
“吾儿说的对,他们确实拿咱们没办法。”
谢咏兰慈爱一笑,但下一瞬狠厉就涌了上来。
“可沈怀安让你受的这些磋磨,母妃也不会这般算了!”
这口气,她咽不下!
沈怀安!
楚昀!
今日吾儿所受的苦楚,我谢家所受的羞辱,来日定当让你们百倍奉还!
“佑安,你听母妃说。”
谢咏兰握住沈佑安的手,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母妃在宫中的眼线都折损殆尽了,仅存御膳房一处,还因母亲重病请了假。所以,日后只有咱们母子俩面对面传递消息了。”
“母妃,这……怎会如此?”沈佑安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佑安莫要担忧,那是你舅舅致仕,你又被监禁时,皇后趁机捏住敲打本宫,也属正常。”
谢咏兰站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神气。
“可眼下不同了,母妃手中握着沈怀安的把柄,你身上罪名已被洗净,还恢复了亲王衔,年后便可重新回到朝堂。”
“年前你就学好你的宫仪,调养好你的身子,才能同东宫去争抢!”
她眼中的光亮越来越盛,就好似已然看到沈佑安登上大位时的风光了。
沈佑安也被鼓舞到了,郑重地点头应和。
谢咏兰欣慰一笑。
这一刻,她觉得沈佑安的脑子也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倒像是她自己吓自己。
“母妃在你监禁之时,也没闲着,早早为你看好了安王妃的人选。”
“过两日便是小年宫宴,是平西将军家的嫡女。届时,母妃带你与章家小姐相看后,便会请你父皇为你下旨赐婚。”
沈佑安有些迟疑,“可母妃不是同儿臣说,儿臣未来的王妃是谢家表妹吗?”
谢咏兰叹息一声,“时移世易,眼下咱们朝中势力单薄,陆峥又被斩了,咱们需要平西将军的助力。”
“母妃说的是,眼下只能先委屈表妹做个侧妃了。”沈佑安也无奈摇头。
“你对你表妹有这个心便好,待你大婚后,诞下了皇长孙,那才真正迎来了属于咱们的荣光。”
“一切都听母妃的。”
谢咏兰满意地点了点头。
“娘娘,太医到了。”
松烟领着太医入殿,太医躬身行礼,朝贵人问安。
“太医免礼,快给安王瞧瞧,身子可有大碍?”
谢贵妃眼中带着急色,让太医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贵妃娘娘莫急,先让微臣给安王殿下号号脉。”
太医将手搭在沈佑安的手腕上,眉头越来越紧。
“太医,有话尽可直言。”谢贵妃强打着镇定,手中帕子快拧成细绳了。
“娘娘莫急。”太医松了手,朝沈佑安另一只手示意了一下,“安王殿下,劳烦您换一个手,让臣再细细诊来。”
三五息后,太医终于收回了号脉的手。
他站起身,跪在地上沉声回禀道:“贵妃娘娘,安王殿下如今的身体并无异常,往日中的毒也已经解了,体内并无余毒。只是……”
“只是什么?”谢贵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太医老实答道:“臣观安王殿下脉搏,心智略有受损的情况。大约是频繁受到惊吓,或神思忧惧过甚。”
“别说废话,怎么治?”
“臣给安王开些安神益智的方子,可缓解神思昏钝的情况。最重要的是让安王殿下放松心情,病会好的更快一些。”
谢贵妃听到能治,这才放下心来,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有劳太医了,松烟,送太医回去。”
“臣告退。”
太医谨慎地退出长春宫,走到宫道时,才长长吐了口气。
该说的,他已经按照太子妃的嘱咐说了。
幸好贵妃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