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寝殿后，林清懿特意换了一袭藕荷色的衣衫。
清娇妩媚，是她这个年龄的女子，都喜欢的衣裳颜色。
她迈进殿中时，沈怀安正坐在窗下，摆弄着棋盘。
见林清懿进来，他才放下手中棋子，目光将她裹住，随着她缓步走来，像是被他目光拉过来一般。
“清懿，快坐。”
“好。”
林清懿在他对面坐下，飞火立马呈上新茶。
“殿下今日不忙？”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神色淡然。
“嗯，孤答应了你说，要早些回来的。”
沈怀安的胳膊撑在桌上，放软了语气，试探问道。
“孤记得，你说有事儿要同孤讲？”
“却有几件事儿。”
林清懿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在一旁。
“昨日，妾去坤和宫同母后请安，遇上了谢贵妃，她……”
“下午，父亲便来了东宫，妾便将谢贵妃之言，尽数告知……”
沈怀安撑着脑袋，目光都落在她上下阖动的粉唇上。
“妾觉得，谢贵妃那话不像是泄愤。”
“她既然主动跳出来，就说明他们‘罢黜东宫’的计划，已经在悄然进行了。”
“妾与父亲商议后，决定……”
林清懿盯着沈怀安一脸悠然，全然没有她想象中的凝重，让她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即闭上了嘴，定定地看着他。
沈怀安见她说完了，只是点了点头，“嗯，很好，思虑很周全，就按照你与岳父商议的，尽管放手去做便是。”
林清懿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她同父亲为了这件事，殚精竭虑。
而他甚至都没听完她的解决办法，便说她思虑周全，让她放手去做。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大口，想要压下心底的那点不快。
罢了，他是一国储君，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亲为。
他这般信任她，她不该因他不够郑重，而心生不满。
毕竟，他能在父亲撞柱以身作挡时，还能想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计谋，来提防谢家往他房中塞人。
可见其心智谋略。
“清懿，你就没有旁的，要同孤说的吗？”
沈怀安抬起头，强压着唇角，隐晦地提醒着。
茶盏挡住了林清懿大半的神色，令沈怀安没注意到，林清懿已然从愠怒，到自我化解了。
而这化解的方式，便是端庄自持，做好太子妃应有的职责。
“哦，确实还有一件事。”
林清懿突然想到，旁的可以不提，但是事关陆家，她还是当与他说明白。
“观荷宴那日，陆家小姐陆嵘曾私下找过我，先是提及两家情分，而后又说自己年幼，对兄长之事不明，后来又提及——”
林清懿正斟酌着措辞，正要继续说下去，却被沈怀安打断。
“孤就知道，陆家的人在陆峥入狱后，定不会消停！”沈怀安轻嗤一声，“清懿别搭理她们，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林清懿的手指微微蜷动，想出言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沈怀安轻咳一声，问道：“那个，就没有别的了吗？”
林清懿压着性子，扬起笑，反问道：“殿下到底想问什么？”
“就是……”沈怀安被她生硬的语气骇到，断断续续地说，“今天早上，孤在床头，看到了那件夏衫。”
林清懿眉头一松，原来他想问这个。
“你看到了？”
“嗯，你是给孤做的吗？”
“是给你做的。”
沈怀安一听是给他做的，当即喜形于色，忙伸手去拉她的手。
“卿卿，你辛苦了，孤很喜欢。”
“你喜欢便好。”
林清懿抽回手，下意识朝角落里的飞火瞥去。
沈怀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阴沉。
飞火默默地转过身，面对着墙壁，朝门口轻挪脚步。
沈怀安回过目光，笑着递给林清懿白色一盒棋子。
“清懿，难得几日闲暇，要不要同为夫对弈一番。”
林清懿伸手接过白子，“妾当然奉陪。”
殿内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清懿。”他忽然开口。
“嗯？”她的目光专注于棋盘。
“关于一年前，孤一手促成陆林两家退亲一事，你当真不生气？”
他捏着黑子，低头不敢看她的神色。
“不生气啊。”
林清懿正捻着一枚白子，将其利落地下在棋盘上，手下丝毫不见迟钝。
“妾理解殿下当时在朝中的处境，朝中文臣，一半中立，一半归属谢家。支持您的武将虽多，但平日在朝中，也指望不上。”
“故而，您做出那样的选择，无疑是最有利的。”
林清懿声音温和，一番措辞也十分善解人意。
“你不怪孤算计你？”沈怀安双指夹着黑子，悬于棋盘之上，迟迟未落，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这有何可怪的？”
她坦然的迎上他的目光，莞尔一笑。
“出身官宦人家，谁不被人算计，谁又没去算计过别人？”
“妾身为您的太子妃，自当体会您的不易，站在您的立场上去衡量得失。”
沈怀安喉中一窒，双指微微用力，棋子受力不均，从指尖滑落，掉落在棋盘之上。
“殿下，妾赢了。”
沈怀安望向那黑子掉落的地方，自嘲一笑。
他竟，自投罗网。
“落子无悔，孤这一局，输了。”
“殿下还要下一盘吗？”
“下。”
“好。”
林清懿捡拾着棋盘上的白子，眼睫根根分明，却令沈怀安觉得看不清也看不透。
“你素有清名，本就在第一次出嫁时受了阻，可孤仍促使苏清月，在你第二次出嫁时，以身拦轿。”
他将捡拾的黑子放入盒中，发出‘哗啦’的声响。
“是因孤之故，逼着你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与陆家反目，陆林两家婚事，也再无转圜的余地。”
这一次，林清懿沉默了良久。
沈怀安也屏住了呼吸，静候狂风，亦或骤雨。
可最后，二者皆无。
林清懿缓缓抬头，对他露出春风化雨的笑容。
“可殿下若不做得如此果决，安王与陆峥定然不会轻易放弃林家。”
“接下来，依旧会想着法子，征求林家的谅解，促成陆林两家的结亲。”
“所以，殿下的决断，是对的。”
他亲手将她推进舆论的漩涡，她却说他的决断是对的，但半句不提自己受到的委屈。
她这般善解人意，更令沈怀安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