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黄昏，似乎敛尽了林清懿的温柔。
西边彩霞散尽之时，林清懿的脸色也同天色，一同沉了下来。
“秋月，备水，安寝吧。”
她站在院中，望着西边渐沉的天色，声音淡淡地，听不出喜怒。
“主子，这还不到戌时……”秋月有些吃惊，“不然，秋月陪您对弈？”
“奴婢的棋艺不精，权当陪您消磨消磨时间。”
“我累了。”
林清懿缓步折身，眼眸微垂。
“即便消磨时间，也不一定非要同他下棋。”
踏进寝殿后，她声音越来越低，倒像是自言自语。
“今夜也不必留灯了。”
“他想回便回，不想回，便不回，反正四海皆王土，哪儿都是他的家。”
秋月不敢接话，伺候主子脱簪宽衣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林清懿刚躺下时，内殿还残存一些天光，随着窗外亮度越来越低，内殿里也再无亮色。
她撑着床榻，靠坐在床头，身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在黑暗中格外亮眼。
暮色昏沉，窗棂处反而透出院子里的烛光。
掌灯了。
她凝望着窗棂处，那渗出的微弱光芒，让殿内重新有了模糊的轮廓。
今夜，外面很静。
林清懿靠着床头，歪着头，盯着窗棂的方向。
原来没有了蝉鸣，人也不会因静，而心如止水。
“殿下万安。”
殿外突然传来宫人行礼问安声音，令她漠然的眼神突然有了神采。
她掀开锦被，撩起半敞的帘幔，直接下床，连鞋也来不及穿，便跑到了窗棂处。
她抬手，微微错开窗棂，借着那微不可察的缝隙往外看。
院中的沈怀安一身常服，风尘仆仆的模样，衣角上还沾着骑马溅起的泥点子。
“太子妃寝殿怎未掌灯？”
她听得出，他的声音充满诧异。
秋月从寝殿快步走出，“回殿下，太子妃已然就寝了。”
“这会儿便歇着了？”
见沈怀安面露疑惑，秋月压着嗓音，向他解释着缘由。
“主子今日训诫宫宴侍婢，又将宴会细则，重新核对了一遍，身子乏得紧，便早早歇下了。”
沈怀安沉默了一瞬，目光朝漆黑的内殿方向望去。
窗后的林清懿心下一慌，忙缩起了脑袋。
她蹲在地上，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根本看不到她，便又趴了回去。
“既如此，便让她好好歇着吧。”
“秋月，太子妃今日……”
沈怀安的目光望着那扇窗，声音也随眸光变得越来越温柔。
“她心情如何？”
“许是因今日琐事扰心，主子情绪有些不佳。”
秋月斟酌着措辞，主子今日情绪不佳，东宫不少人见着了。
“孤知道了。”
沈怀安微微颔首，转身便走了。
就这么，走了？
林清懿趴在窗缝后面，眼睁睁地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潇洒地阔步离去，气得她胸口发闷。
她蹲在窗下，咬着唇，待赤着的脚感受到了刺骨的凉意，才扶着窗棂慢慢站起身来。
她赤裸的脚，狠狠地踩在地砖上，用力的掀开帘幔，猛地掀开被子，重重地躺进被窝里，将自己紧紧裹住。
秋月刚回到外殿，听到内殿传出些微声响，便悄悄推开门，见无异常，才又掩上了门。
林清懿侧躺着身子，呼吸又粗又急，脚底传来混合着地砖的微凉，和跺脚导致的酥麻。
她睁着眼，瞪着帘幔，气得眼眶发酸。
她心里烦闷，不得纾解，只抬腿将身上锦被蹬开，使劲儿将其踹到床尾处。
林清懿踹得很是用力，仿佛那踹的不是锦被，而是沈怀安。
前日夜里，秋月搬出癸水损害君体的由头，都拦不住他，非要进来看她一眼，才安心。
今儿倒好，连门都没进，掉头就走。
那副‘谁都别拦孤’的架势呢？
她抹了抹眼角，暗骂自己没出息，因这个小事儿，在这里翻来覆去地使小性子，自己和自己较劲。
夜渐渐深了，林清懿第三次将蹬跑的锦被扯回时，听到窗外有异响。
她浑身一僵，猛地抓紧了被子。
那声响很轻，她竖着耳朵，依旧不敢辨认是风动，还是人为。
窗栓被拔下的那一刻，林清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第一反应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来东宫行刺？
她平躺在床上，调整呼吸，稳住心神，一动都不敢动，心中飞速盘算着。
她若这会儿喊人，打草惊蛇后，若匪徒本无意伤人，被发现行迹后，慌乱无措中，只得挟持手无寸铁的她，以求自保。
东宫潜入贼人，禁军守卫能不知？
若她此刻装睡不喊人，或许还能拖延一些时间。
林清懿正慌乱筹谋着，耳边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不像翻找东西，倒像是……
脱衣服？
林清懿怕听错了，放轻了呼吸，再次竖起耳朵。
确实是衣料摩擦摩擦的声响，还有将玉佩放在桌上的碰撞声。
只是那动作极轻极慢，不像是贼人，倒像是……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令她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脚步声缓缓朝床榻这边移来，她来不及多做反应，快速地阖上双眼，双手攥紧了被角。
帐幔被撩起一角，殿内的凉意瞬间灌了进来，令装睡的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睡着了倒是知道冷了？”
这声音……
沈怀安半夜翻窗，爬进她的寝殿？
他怎么敢的！
林清懿的呼吸几乎停了一瞬，而后在心中疯狂咆哮着。
沈怀安边脱鞋上床，边压低声音，轻柔地数落着她。
“自个儿小日子不知道吗，还敢往寝殿放两个冰鉴。”
“孤就昨天一宿没回来，你就嚣张成这样了？”
“回头半夜冻着了，明儿个又得喊难受了。”
他轻轻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地躺上床，轻柔地将她的脑袋，慢慢掰进他的怀中。
待将人揽入怀中后，沈怀安才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孤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歪了歪头，见她睡得安稳，轻轻叹息着。
“小没良心的，没有你，孤昨儿个一宿难眠。”
“你离了孤，倒是睡得香甜。”
林清懿的心，砰砰砰地撞击着，快要冲出胸膛了。
她甚至怀疑，这么响的心跳声，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啊哈~”
沈怀安打了个哈欠，像是累极了，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紧了紧搂着她的手臂，沉沉地睡去。
她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待他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挪着脑袋，生怕惊醒了他。
黑暗中，她借着朦胧的光亮，看着他俊朗的睡颜，心里堵的那口气，悄悄散开了。
在瞥见她眉宇间的疲累之色，突然想起他刚刚说的那句‘一宿难眠’。
他看起来很累。
今夜，她便当做不知道吧。
她重新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眸。
说来也奇怪，辗转良久睡不着，他来了，她的眼皮倒是越来越沉了。
内殿的冰鉴，在黑夜中卖力地散发寒意。
床榻上，交颈而眠的二人，只觉温度恰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