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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过长长地宫道,冰冷之气入肺,将胸中郁结,留在了宫道的雪地之上。

“丞相大人,贵妃娘娘在偏殿等您。”

一名内侍等在殿外,躬身行礼。

“嗯。”

谢琦掸着大氅的落雪,踏进了长春宫的偏殿。

谢贵妃歪躺在榻上,眉骨微凸,似有烦忧。

宫人静默不言,手执美人拳为其捶腿。

听到有人进殿的声响,她方掀开眼眸,起身下榻。

“阿兄,你可来了。”

“参见贵妃娘娘。”

谢琦恭敬行礼,谢贵妃忙伸手去扶。

“阿兄免礼。风雪正急,阿兄快饮热茶,去去寒吧。”

谢琦在下手落座,接过宫人奉上的茶,“谢娘娘。”

谢贵妃微微抬手,见左右退出,才低声开口:

“阿兄面色不虞,可是大朝会不顺?”

谢琦将茶盏放下,双手撑在膝头,鼻腔重重哼出一股闷气。

“今日朝堂,太子设计激怒于我,惹得众世家,当堂站队太子一党。”

“什么?”

谢贵妃的手猛地一拍,鲜红的指甲刮过檀木扶手。

谢琦轻轻摇头,将今日朝堂之辩,细细道来,待说到沈怀安特意悄声激怒他时,满腔的怒气,终于爆发。

“本相真当他一心为民,仁善之辈,不曾想,竟然出言讥讽本相。”

谢琦怒火中烧,胡子都气飞了。

“他还说谢谢本相,说本相亲手把几个世家,推到他的阵营。”

“岂有此理,这分明是挑衅我谢家!”谢贵妃也气得不轻,“阿兄没有当堂弹劾太子吗?”

“当然弹劾了。”谢琦一听此言,怒气更盛,“本相听到如此狂言,直接跪下,奏他一个拉拢世家,结党营私之罪。”

“那几家,在朝中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家的嫡幼子为太子做事,虽无官职,但结了情分。”

他气得咬牙切齿,瞳孔皱缩。

“可谁知,他竟敢当堂与我谢家翻脸,说本相污蔑他。还拿旧事嘲讽于我,说本相要逼诸世家集体撞柱,才能以证清白。”

‘啪’一声脆响,茶盏的碎片,铺满地毯。

谢贵妃捻起手帕,擦拭手上的茶水,秀眉横飞。

“欺人太甚!”

“更甚者,是那几个世家之人。”谢琦目眦欲裂,脸上横肉颤颤,“陛下问对太子提议可有异议时,那几个世家竟然带头表示赞成。”

谢贵妃的红唇紧抿,眸中溢出狠辣,咬着后槽牙,低声念了一句。

“当年,怎就没弄死这个小畜生!”

“兰儿!”

谢琦听到谢贵妃低声咒骂,吓得慌忙起身,唤出了她的小名。

他连忙往外看了一眼,扬声唤人:“来人,将地上残片清扫一下。”

贵妃贴身宫女玄珠、松烟入殿,直接跪地清理,全程一言不发。

谢贵妃也缓下了情绪,“行了,你们下去吧。”

“是,贵妃娘娘。”

待宫女退出殿外,将门关上,谢琦这才安心坐下。

谢贵妃瞥了一眼阿兄,“怕什么,这是在长春宫,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

“还是谨慎些好。”谢琦捋了捋胡须,眼中带着提防,“而今太子势猛,保不齐,往这长春宫里,插了几根桩子。”

“呵,我长春宫坚实如铁桶一般,”谢贵妃却漫不经心,“阿兄,莫不是在朝堂被太子设局吓怕了。来到这长春宫,也疑神疑鬼的。”

“太子今日,已打破与谢家平分秋色之势,本相……唉——”

谢琦叹了口气,摇头摆手,“此事不提也罢。”

“阿兄莫要气恼,今日之仇,来日佑安定会为您讨回来。”谢贵妃松了眉头,嘴角带着得意。

谢琦目露惊喜,“安王殿下来信了?”

“昨个北境来信,说北境突袭,被陆侯手下的副将发现,率小队迎战,痛击犯境者。后陆侯亲率大军,斩敌三千,大获全胜。”

谢贵妃眉眼含笑,喜色将因怒气而蹙的细纹,一一熨平。

“捷报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会抵达京城。”

谢贵妃声音轻快,听得谢琦也松快了不少。

“甚好!今年户部营收尚可,陛下必有封赏,届时……”

他说到一半便顿住,与谢贵妃交换了个眼神。

谢贵妃嘴角上扬,轻点了下头。

谢琦大笑出声,拍了下腿,“甚好,如此,安王大事可成。”

“佑安密信中说,”谢贵妃捻起手帕,按了按鼻下,“今日又增了三十多名工人,日夜赶工,定能赶在开春前制好。”

“所以,本宫意欲,让佑安随大军回朝。”

谢琦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妹妹的意思。

他低声道:“此时随北境大军回朝,岂不将陆峥站队安王一事,摆到明面上了?”

“怕什么?”谢贵妃反问,“那太子还明着拉拢林家和世家呢,陛下说什么了吗?”

谢琦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也好,太子如今锋芒愈发之盛,若安王无有动作,只怕以后支持者,全都跑太子哪儿了。”

“正是此理。”

谢贵妃站起身,遥望着北境的方向。

“佑安过了年,便十九了,也该娶亲了。”

谢琦叹了一声。

沈佑安是谢贵妃唯一的儿子,也是谢家的希望。

三年前,北境来犯,皇帝命陆峥率军抵御外敌。

为了拉拢武将,谢琦向谢贵妃提出让安王自请回封地。

让年幼皇子守国门,既能稳定军心,亦能安抚百姓。

皇帝闻言,大加赞赏,对谢贵妃更是恩赏不断。

谢家门庭再度昌盛,堪比老丞相在世的风光。

“三年零五个月了。”

谢贵妃散去一身的锋芒,双眸闪着水光,低声喃喃。

“也不知,佑安可还记得为娘。”

望着妹妹藏着思念的背影,谢琦终于下定决心。

他起身行礼,“娘娘安心,臣回去后,便同安王去信,商议回朝之事。”

“当真!”谢贵妃惊喜回眸,“阿兄同意了?”

“太子来年四月底大婚,皇弟理应入京道贺,有何不可。”

谢贵妃大喜过望,“哥哥,辛苦了。”

谢琦离开长春宫后,谢贵妃又独自坐了许久。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家书,又看了一遍,恋恋不舍地摸着上面的字。

尤其是最后四字:问母妃安。

窗外,今冬的第一场大雪,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