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确实正如伊莎贝拉担心的那样,爱德华这家伙本来和亚瑟·布莱克利上校一起到朋友的狩猎庄园度假。
三天前,他刚刚和妻子伊莱扎发生了争吵,起因就是因为那位他在诺福克郡的友人珍妮·梅森夫人。
伊莱扎抛弃他,独自跑去和兄长夫妇一起先行出发,而他临出发前,却收到了来自约翰的便签,便什么也顾不得直接去了伯克郡。
爱德华嘴硬地梗着脖子,气哼哼的地回道:“不用管他们,让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伊莎贝拉本不想管他的闲事儿,可爱德华现在在马修的庄园,未来有什么误会麻烦,马修和她都脱不了关系。
她将猎枪夹在腋下,沉着脸走到他面前,斥道:
“爱德华!老实说,你本来要是去哪?你有没有想过,你行踪不明,对方到处找你,找到托马斯和埃文那边怎么办?”
爱德华嘴唇紧紧抿了起来,有些底气不足的垂眸,穿着皮靴的脚在地上狠狠碾过,抬眼时不确定地说道:
“不至于吧,他们应该没那么蠢吧。他们就不会问问驿站吗?”
虽然爱德华觉得伊莎贝拉不会像父亲和叔父那样抽出腰间的马鞭打他,但是他肃穆冷颜的模样也让他心里有些发怵。
更怕万一真惹出什么麻烦来,他们之间刚刚达成的交易,就彻底告吹。
爱德华满心不情不愿,招手唤来自己的随从,粗声吩咐:
“立刻派人去萨福克郡,找到亚瑟上校,跟他说一声,我有要紧事在萨里郡处置,暂时过不去了。”
伊莎贝拉深深觉得,上一回他在路上遭人劫持,真的一点都不冤。行事这般孩子气,处处疏漏,半点都不周全。
她抬手示意卡特,卡特立刻吩咐侍从将一早备好的纸张与墨水过来。
用意不言而喻——只凭一句口信太容易生出偏差,爱德华至少该写下一张亲笔便签,才算稳妥。
他不再暗自腹诽抱怨,提笔写下一张便签。内容简单,只告知自己一切安好,眼下暂居胡桃木庄园。
待他搁下笔,伊莎贝拉也取过另一张纸,提笔添了一张短笺。
以女侯爵的身份作证,爱德华勋爵此刻在胡桃木庄园做客,起居安稳,不必担忧。
爱德华瞥见纸上的字迹,心头愈发不好意思。他清清楚楚明白,伊莎贝拉这是在帮他,把这件事料理得周全圆满。
伊莎贝拉递出便签 随口建议:“不如派两个人出发?一个直接去萨福郡,另一个先去伯克郡那边,免得路上和打听的人走岔。”
爱德华接过便签,点点头,闷声闷气地吩咐:“听见了吗?就按女侯爵说的办。”
看着快步离去的信使,爱德华站在原地踌躇不决,最终还是小声说道:“女侯爵,谢谢。”
双方已然达成协议,他其实可以立刻动身前往萨福郡,继续原来的行程。
可他实在不想去见妻子、舅兄亚瑟还有平日玩乐的朋友。
即使不猜也知道,妻子一定会拉着他,不停地追问他晚到的原因,甚至可能会纠缠他身边服侍的人。
亚瑟平日没少照顾他,但是夹在他和妻子之间也是麻烦。更不要说那帮朋友,若是让他们闻到一丝不对劲儿,想要撇清的丑闻就彻底说不清了。
“嗯……”伊莎贝拉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也并不想和他把关系拉得太近,保持目前这种不远不近,能合作没仇怨的状态最合适。
“走吧,爱德华。我听他们说这附近还有野兔子。早上,你不是说你打兔子是个好手吗?让我看看你的厉害。”
爱德华强打起精神,在心底宽慰自己。钱款的事已经有了着落,整件事有约翰与温斯顿牵头,他不必独自担惊受怕。
他本就不承袭主家爵位,也不入仕途,实在没有太多可被拿捏的把柄。
“女侯爵,你放心,今天我就让您看看我的身手。”他握紧猎枪,抬手指遥遥指向远处一片长有茂密灌木和杂草的林地。“我记得前年到萨里郡打猎,骑马从那儿经过,看见不少野兔。”
另一头,萨福克郡酸苹果庄园的起居室里,伊莱扎迟迟见不到爱德华的人影,也没有半封书信口信传来,焦灼地在屋内不停踱步。
亚瑟·布莱克利上校看着妹妹焦躁难安的模样,无奈开口劝慰:
“好了,伊莱扎。这里是英格兰本土,爱德华不会再遭遇劫持绑架,他身边随从众多,不会出什么乱子。”
伊莱扎闻声猛地顿住脚步,抬眼望向兄长,眼底翻涌着愠怒:
“我自然清楚他没那么容易出事,他本就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我怕的根本不是这个——你心里分明清楚,你替他瞒着我的事,还少吗?”
亚瑟闻言眉头骤然紧蹙,面对妹妹强势逼人的姿态,心底生出几分不耐。
在他看来,贵族勋爵在外略有风流私情本是常态,算不上什么天大的过错。
爱德华早已再三保证,绝不会将外头的纠葛闹到家里,根本无需如此小题大做。
亚瑟轻叹一口气,语气里忍不住染上一丝敷衍:
“我还不知道你揪着什么不放?无非是诺福克郡那位珍妮·梅森夫人。”
“一个安分的寡妇,总比混迹伦敦风月场、难缠的交际花好打发。再说那女人远在诺福克,不在你眼皮底下。有这么一个人拴着他的心思,反倒能让他安分不少,少在外头惹出真正要命的风流祸事。”
这番轻描淡写的劝慰,彻底点燃了伊莱扎积压多日的怒火。
伊莱扎面上只剩一片冰冷的愠怒,冷冷看向兄长:
“好。很好。既然在你们眼里,他在外与旁人纠缠不清,还算得上安分懂事。”
“那我无话可说。”
“之前商议的、买下他那两百英亩林肯郡土地的事,就此作废。你和弟弟安德鲁,以后也不必再惦记这块地了。”
亚瑟脸上的从容淡了几分,却没有高声争执:
“伊莱扎,我确实有心买下那两百英亩地,当作安德鲁日后安身立足的根基。
可我从来没有逼迫你去向爱德华游说。他愿意出让,我们便交易;他若是不愿意,我们再另寻合适地块就是。你不必这般急功近利,拿这件事来赌气。”
他缓步走到伊莱扎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伊莱扎,我清楚,自打你接手打理咖喱生意之后,这笔买卖给你挣下不少收益。手里有了进项,底气一日比一日足,说话也越发强硬了。”
伊莱扎梗着脖子,不服气地抬眼回他:
“难道我为此付出的贡献还不够大吗?这桩咖喱生意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费心运营,爱德华根本帮不上半点实处,整日就只会和一众勋爵结伴玩乐。”
亚瑟神色沉了沉,郑重地出声警示她:
“这生意属于埃文勋爵,如果没有爱德华,你根本没机会去碰这门生意。一个管事、一个代理人就足以替代你。”
“爱德华性子桀骜,可他至少从来没有阻拦你在外打理事务。凡事,你要懂得适可而止。”
愤愤不平的伊莱扎几乎将手帕扯破。
她正打算出言反驳,亚瑟忽然俯身在她耳畔问道:
“对了,我听说你近来常去做弥撒,也频繁参与教会的募捐?”
伊莱扎眼皮猛地一跳,很快压下心底的波澜,故作镇定地抬眼回他:
“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伦敦的贵妇,哪个不参与弥撒、投身慈善募捐?”
亚瑟盯着她,目光没有松动,缓缓开口:
“寻常在伦敦本地的教堂也就罢了,可你不必次次都长途赶路,专程跑到温莎、伊顿那边去。”
伊莱扎眼皮猛地一跳,很快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故作镇定地抬眼回他:
“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伦敦的贵妇,哪个不参与弥撒、投身慈善募捐?又不是我一人专程前往,我是陪同几位相熟的贵夫人一同去的。”
亚瑟看着她刻意平稳的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目光通透得全然看穿了她的掩饰。
“是。”他语气淡淡,却字字戳中要害,“都是专程奔赴温莎、迷恋那位容貌俊美如大天使一般的怀特教区长的贵夫人,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