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殿下最近对于制碱厂选址的事情,有没有再召你讨论?”
午后的阳光不再那么刺眼,穿过彩色玻璃折射在詹姆斯冷峻的面容,愈发让他嘴角浮起的那抹笑意,让人辨不出情绪。
“勋爵,您实在是不诚恳。殿下若是心里已经有了定夺,自然是先会同您商议。”
利物浦勋爵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凉薄,指尖慢慢摩挲着水晶杯壁:
“不必同我打这样的太极。你虽已是外交大臣,可两代君主都信得过你的王室幕僚身份,从来没有卸下。
这桩交换,你是以殿下私人代表的身份前去谈判的,不是以外交部的名义。”
詹姆斯依旧淡定,抛出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勋爵您清楚,精炼蔗糖工艺本是王室独有专利。这场和波旁王室之间的专利互换,并未逾越宪法。由我出面接洽,本意只是让整件事平稳过渡。”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嘲讽清晰可见:
“您也明白的,若是换作旁人来主持,多半一心想着借机空手套白狼,或是趁着对方处境窘迫狠狠敲上一笔。那样一来,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利物浦缓缓颔首,神色凝重下来。
眼下大局仍拴在对法战事之上,外交层面容不得半点授人以柄的破绽。万一双方闹出风波,国家信用遭受重创,欧洲舆论顿时会落入下风。
殿下身边的其他人,不是急功近利,就是满眼利益。之前闹出来的卡洛琳王妃丑闻,内阁花了大力气才平息下去,而最近表面围绕柴郡盐矿,实则制碱厂的大戏也是殿下身边的人在生事。
有詹姆斯在,总能时不时劝解殿下一二。
想到这里,他不着痕迹地扫过詹姆斯指间的素圈戒指。贵族勋爵们平日里可没有佩戴婚戒的习惯。
那位男爵放在心坎的,那位聪慧貌美的新婚妻子——尊贵的赫特福德女侯爵,是殿下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朝堂风云变幻,未来必要之时,她若能向殿下递上一二软言,其价值无可取代。
片刻沉寂之后,利物浦勋爵顺着刚刚的话题,好似不经意地问道:
“说起制碱厂选址与筹备的纷争,不知女侯爵对此有什么看法?”
詹姆斯神色分毫未变,语调平稳从容:
“贝拉素来从不过问我公务上的事。想来诸位大臣的府邸,大抵都是这般情形,不是吗?”
有关国家各项事务,内阁大臣们要对家人、妻子,以及外面的情人守口如瓶,是勋爵默认必须遵守的职业操守。
当然,现实中如何灵活操作,就不得而知了。
利物浦轻轻颔首,面上带着赞许:
“这个我自然明白。詹姆斯,你的操守一向无可指摘。女侯爵也称得上贵族淑女之中的典范。只是我听闻,前几日殿下单独召见了她,难道没有顺口说起吗?”
詹姆斯抿了一口威士忌,叹了口气:
“殿下是担心我照料不周。她年纪小,性子跳脱,身子却娇弱。殿下待她,如同看待自家小辈。听说那日还特意备了牛乳软膏,哄她开心。”
利物浦勋爵笑意温和,好似赞同的点点头。对于前几日罗克比子爵夫人闹出的小风波,他也略有耳闻。
不能不说,罗克比子爵夫人聪明,选了彬格莱家这么一颗软弱的棋子。
可惜遇到了老辣的女侯爵,直接将彬格莱家的家主丢到了北方,不露面不辩驳。
“詹姆斯,听说前几日女侯爵病了,可是被彬格莱家的事情气到了?”
詹姆斯闻言心底冷笑,他早就猜到这老狐狸一定不放心,担忧贝拉跟罗克比子爵夫人那女人搅在一起。
“彬格莱家能有什么事情。贝拉是出门的时候,着了凉。我家的壁炉早早就点了起来,可外面点燃壁炉的人家可不多,一冷一热,身体吃不消,头疼了几天。”
他说着把酒杯放到桌上,抱怨道:“至于彬格莱家的事情,贝拉把查尔斯派去了北方两天,才从上门探病的亲戚那里知道社交圈里的传闻,压根没放在心上。”
利物浦勋爵并不拆穿这套说辞,反而举杯朝詹姆斯致意。
这件事平稳落地,不起波澜,于他、于殿下、于两党都算得上合意,女侯爵和詹姆斯更是如此。唯独罗克比子爵夫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寒暄试探尽数落幕,书房里温和的氛围悄然收敛,彻底归入朝堂正事的凝重。
利物浦勋爵敛去眼底浅淡笑意,终于切入最核心的议题:“詹姆斯,如今两党的目光都落在柴郡,甚至还有萨里郡那边的不少人跃跃欲试,只怕几日后的党内聚会,不轻松啊。”
“柴郡盐矿丰富,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萨里郡那边就是跟风起哄,压根不会成气候。”詹姆斯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只挑众所周知的事实说话。
这次制碱厂的兴建和后续运转,利润确实丰厚,却太扎手。
利物浦勋爵仔细打量詹姆斯神色,不确定他到底清不清楚塞拉菲娜夫人卖给众人都消息。
据说二人关系不睦,倒也说得过去。毕竟詹姆斯因为迈克罗夫特迷恋那个女人,就狠心将堂兄按在苏格兰,不允许接近中枢呢。
利物浦勋爵没选择隐瞒,直接拿出自己手中的底牌。
“新式制碱工艺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大量有毒废料,对周边空气、水源、土地,皆有不可逆的恶劣污染危害。”
詹姆斯清楚,利物浦勋爵深耕政坛数十年,人脉遍布朝野。如今看来,他麾下已有人,私下联络塞拉菲娜,购得了有关制碱厂运营中弊端的关键消息。
他做出蹙眉不解的模样,反问:“漂白作坊,染料工厂,哪个对周边没有影响,怎么到了制碱厂,就成了天大的事情?我想勋爵们大约也不会在意这一点点弊端吧?”
利物浦勋爵倒不觉得詹姆斯做戏,对方说的是实在话,那一点点污染,从来拦不住勋爵们追求利益的脚步。
只是他身为首相,必须全盘掂量:前期建厂、后续经营,还有地方上接连不断的矛盾,一切都要维持平稳。
“我有明确的证据,制碱厂的污染要比那些严重得多,与其后期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给党内造成矛盾,不如直接选一个一劳永逸的地方。”
“一劳永逸?”詹姆斯挑眉,沉吟片刻,忍不住笑出声,“勋爵,您这是打算把厂子健在海边吧。那倒也是,不管有什么,都排到了海里,可不就一劳永逸了。您是看中了利物浦南部河口?”
“哈哈,詹姆斯,我就知道,你已经猜到了我的答案。”利物浦莞尔一笑,眼底满是深深赞叹——果然不愧是数代稳坐王室亲信幕僚的福尔摩斯家族
若是当年国王陛下能早早重用詹姆斯,或是詹姆斯的父亲不曾英年早逝,昔日陛下与内阁、各党派之间的尖锐矛盾,或许便不会那般激烈。
“我必须赶在会前,特意同你通这一口气。接下来,你只管保持沉默。我们先把这把火烧起来,让辉格党那边先觉得,他们已经胜了一筹。”
詹姆斯想到利物浦勋爵昨晚觐见了摄政王殿下,想来君臣二人已经达成了共识——罗克比子爵夫人就是推出去的一颗“明棋”。
这整场博弈,于他无碍,于贝拉更是无半分牵扯。他本就无需插手,只需静默旁观、稳守局面即可。
“维护朝堂安稳、守住王室基业,本就是我身居其位的本分。勋爵思虑周全,我自会配合大局。”
利物浦闻言心中大悦,语气彻底松弛下来:“要是内阁里人人都像詹姆斯你一样通透稳重、知大局、易沟通,我这个首相之位也能轻松太多了。”
他笑着取出两根雪茄,递给詹姆斯一根:
“今晚我特意备了一瓶上好的波尔多红酒。若是女侯爵今夜无事,不妨请她过来,一同留下来用晚膳。路易莎也一直想和她亲近一番。”
詹姆斯利落切好雪茄,把雪茄剪递回给他,随口说道:
“多谢勋爵厚爱。贝拉今日下午前往韦尔斯利夫人宅邸赴下午茶,晚间是否留席我尚不明确。两处相距不远,我派人过去问问就是。”
二人一边闲谈,缓步走到露台之上,淡淡的雪茄香气慢慢在晚风里散开。
才不到五分钟,派出去的科林便匆匆折返。詹姆斯心里先咯噔一下,等看见科林那副视死如归的神色,心底沉沉往下一坠。
听完科林低声禀报,他周身的气息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抱歉,贝拉已经和别人有约,今日怕是没有这个荣幸,过来陪您和夫人用餐了。”
利物浦勋爵并不介意,本就是临时起意的邀约,大方递过台阶:
“是我邀请得太晚。再说女士们相聚闲谈自有雅致,总比陪着我们这些枯燥的官员吃饭有趣得多。”
詹姆斯脸上的笑意更僵,咬着牙解释:
“可惜,亲爱的贝拉今晚,要和另一位枯燥的内阁官员就餐了。塞缪尔勋爵病愈之后,倒是愈发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