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滑进了八月。
程砚川走了快三个月,信倒是没断过,十天半个月一封。
只是信里字里行间都透着一个字 —— 忙。
这倒不是托词,他升官了,现在是正团级别了,训练任务重,带队拉练,演习考核,一茬接一茬,连休假都往后推了。
以前他写信,三五页纸是常事,最近两封信明显短了,字迹也比平时潦草些,末尾补了一句——“这几天带队拉练,回来倒头就睡,信写短了别嫌弃。”
季知薇不嫌弃,就是有点心疼。
八月底,眼瞅着秋收就要开了,季知薇又收到一封信。
这回是从京市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工整,落款写着程静姝。
季知薇拆了信,里头除了信纸,还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包,打开一看,是几本油印的复习资料,封面上印着“高中数理化复习提纲”“语文政治综合练习”,纸张泛黄,油墨味还没散干净,一看就是刚印出来没多久。
程静姝的字跟她哥完全两个风格,写得密,写得快,一行接一行,恨不得把信纸写满。
前半段就是唠家常,后半段画风就开始变了。
知薇姐,京市最近变化大,学校里也在传,读书人的好日子可能要回来了。我给你寄了一些资料,别落下,多翻一翻,总没坏处……
季知薇把信看了两遍,嘴角越咧越开。
她太知道了,1977年冬天,高考恢复。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算不上新闻,可对别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事。
她翻了翻那个包裹,除了复习资料,还有几包京市的果脯,两块印花手帕,压在最底下是一小盒葡萄糖酸钙,纸条上写着“补钙,别舍不得喝”。
季知薇看着这一堆东西,心里暖烘烘的。
第二天下午,季知薇把陈雪梅和谢书琴约到了青砖小院,关好院门。
“你俩先坐,我有件事说,声音小点。”
陈雪梅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出啥事了?你这表情怪吓人的。”
季知薇把信和资料往桌上一摆:“高考可能要恢复了。”
屋里安静了三秒。
陈雪梅的嘴慢慢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谢书琴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水差点洒出来。
“真、真的假的?!”陈雪梅嗓子都劈了。
“程砚川他妹妹从京市寄来的,消息八九不离十,很可能今年冬天就出正式文件。”季知薇把信递过去让她俩自己看。
陈雪梅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眼眶一红,鼻尖一酸,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呀!”季知薇手忙脚乱地掏手帕,陈雪梅一把攥住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角咧着,又哭又笑:“知薇,我这两年……我这两年没白学是不是?”
“没白学没白学,你课本都翻烂了吧?接下来再加把劲,秋收忙完了就冲刺。”
陈雪梅使劲点头,鼻涕泡都快出来了,拿袖子胡乱一抹,把那摞资料抱得紧紧的,跟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谢书琴坐在旁边没说话,但手指捏着信纸微微发抖。
季知薇看了她一眼:“书琴,你外公那边是不是也提过这事?”
谢书琴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外公上个月给我写了信,也隐隐约约提了,说上头在酝酿教育方面的调整,让我别把书本丢下。但我当时心里没底,不敢全信,毕竟这事从前想都不敢想……”
她抬起眼来,看着桌上那摞复习资料,嘴唇抿了抿:“现在连你这边都收到消息了,那就应该真的八九不离十了。”
“对。”季知薇拍了拍桌上那摞资料,“所以咱们仨,从现在开始,得往死里学了。秋收马上就到,活儿肯定累,但熬过这半个月就好了。”
陈雪梅吸着鼻子使劲点头:“我拼了这条命也得考上!我可不想在乡下熬一辈子!”
谢书琴也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当天,三个人在青砖小院坐到晚上,把资料分了分,又商量好每天的复习计划,才各自散了。
隔了一天,千里之外的沪市,季家也炸了锅。
秦荞安是傍晚接到那个电话的。
电话是打到报社的,她爸从京市打来的,长途,转了两道。
她爸在电话里没有多说,只是语气很郑重地问了她的工作和生活近况,然后绕着弯子提了一句——“最近多看看书,以前学的东西别丢。”
秦荞安当时没反应过来,挂了电话才咂摸出不对劲。
她爸那个人,一辈子谨慎惯了,有些话不会在电话里说得太透。
可那个意思,她听得明白。
而且,她在报社工作,消息也不比别人慢,她前段时间就隐约有察觉了。
她下班骑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转个不停。
进了家门,季知屿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方桌边看一份图纸,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回来了?饭在灶上,妈给你留的。”
秦荞安没去灶房,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手指攥着挎包带子,深吸一口气:“知屿,我跟你说个事。”
她把电话里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季知屿听完,放下手里的图纸,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沉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岳父的意思是,高考要恢复了。”
“我觉得是。”秦荞安点了点头,“他说让我多看书,以前学的东西别丢,这话不可能随便说的。”
季知屿忽然想起了两年前。
那时他去向阳湾看薇薇,临走前一晚,妹妹压低了嗓门跟他说的话——“哥,你回去之后,有时间的话多看看书,二姐也一样……”
他当时没追问,只相信她不会平白乱说,回来之后真的没放弃过学习,断断续续看着,一直没丢。
现在想想,薇薇那时候就知道会有今天。
他妹妹到底从哪儿来的消息?
不过眼下顾不得想这些。
他站起来:“走,去跟爸妈和瑶瑶说。”
堂屋里,陈香莲听完,手里的毛线活计都撂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季峰端着搪瓷缸,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沉稳但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激动:“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那咱们得赶紧给薇薇写信。”陈香莲最先想到的是闺女,“她在东北那地方,消息哪有咱们灵通!得赶紧告诉她!”
“妈,别急。”季知屿拦了她一下,“这事还不能声张,文件没正式出来之前,在信里写得太露骨容易惹麻烦。我写一封信,说得隐晦一点,让她心里有数就行。”
其实,季知薇哪还需要提醒呢,她知道的比他们更早,不过知不知道是一回事,写不写信又是一回事了。
陈香莲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写。顺便让她也把课本捡起来。这丫头打小成绩就好,可不能错过了。”
季峰补充了一句:“咱们家这几个,都给我把书翻出来好好看,需要的资料也赶紧去弄,知瑶,你也是。”
季知瑶本来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回过神,忽然被点名,下意识“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也兴奋起来:“我一直都有在看,没有放弃过。”
一家人激动得跟什么似的,可谁都没敢大声笑 —— 这种时候声张出去,万一落了空,是要出大事的。
关起门来,眼睛一个比一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