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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大儿子跟人家姑娘确认了对象关系,陈香莲每天挂在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上班哼着小曲,走路带着风,是个人都能看出她这段时间心情好得冒泡。

家属院的婶子们好奇问了一嘴,陈香莲嘴上说着“哎呀没什么”,脸上的笑纹却快咧到耳朵根了,三言两语就把大儿子找了对象的事抖了个干净。

“京市来的姑娘!在报社上班!有文化,长得还俊!”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有人羡慕,有人叹气,有人酸得牙根发痒。

最酸的当属王翠。

她家二小子回来一个月,直到前两天返回插队地方时,对象都还没着落,相了几回亲都没成,她正愁得满嘴起泡。

这会儿听说季知屿找了个京市来的,在报社工作的姑娘,那股子酸水儿翻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京市来的姑娘,眼光高着呢!人家爹妈在京市,工作也在报社,那是什么条件?人家姑娘能真心留下来?指不定哪天就调回去了,到时候季家白忙活一场,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话传了一圈,传到陈香莲耳朵里。

陈香莲脸上的笑瞬间就没了。

她把手里的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围裙一摘,站起身就往外走。

“好你个王翠,我儿子处对象,碍着你什么事了?你乱嚼什么舌根?怎么着?京市来的姑娘就不能处对象了?你家的规矩?”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陈香莲嗓门拔高了半度。

“人家姑娘跟我儿子好好的,你在这唱什么衰?还‘白忙活一场’?你是有多盼着别人家不好?不管你自家二小子,你倒是有闲工夫替我家操心?”

王翠张嘴:“我……”

“再让我听见一次,我撕了你的嘴!”陈香莲根本不给王翠开口的机会,说完转身就走。

王翠气的摔了手里的盆。

正月十二,季知屿休假,恰巧秦荞安也休假,季知瑶的同事有事和她换了班,于是这天她也捞着了一天假。

季知屿本打算和秦荞安单独约会,结果出门的时候身后跟了两条尾巴。

“大哥,你们去哪儿玩啊?带我们呗!”季知瑶笑嘻嘻地挽着季知薇的胳膊。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四人行。

公园划船,季知屿一个人划桨,三个女同志坐在船上嗑瓜子聊天。

秦荞安和季知瑶、季知薇聊起来简直停不下来。

从沪市的小吃到京市的风土,从报社的趣闻到供销社的八卦,三个女同志叽叽喳喳,笑得前仰后合。

季知屿坐在船尾,默默地划着桨,嘴角噙着笑。

后来去看电影,季知屿买了四张票,又买了瓜子花生和橘子,三个女同志在前面走,他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活脱脱一个移动置物架。

后来秦荞安对季知屿说:“你这两个妹妹真有意思,我很喜欢她们。”

时间一晃,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本该是开心团圆的日子,季家的饭桌上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明天十六,季知薇就要出发回东北了。

早上煮汤圆,白胖胖的汤圆在碗里滚来滚去,陈香莲却没像往年那样念叨 团团圆圆,看着闺女,眼眶有点发红。

季知薇捧起碗

喝了一大口汤,夸张地呼出一口气:妈!你这汤圆包得也太实在了,一个顶人家三个!我要是回东北胖一圈,程砚川都得写信夸咱家伙食好!

一句话把陈香莲逗得绷不住, 地笑了,抬手戳她脑门:就你贫!

季知瑶也凑热闹:就是,你这张嘴,走到哪儿都饿不着。

一家人的心情,总算松快了些。

吃过早饭,季知屿换了身干净衣裳,出门接人去了 —— 今天秦荞安要正式登门。

陈香莲早两天就开始张罗,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红烧划水、糖醋小排、油焖笋、蛋饺、四喜烤麸,满满当当备了一大桌子,灶房里的香气隔老远就能闻见。

日头升到半空,院门口响起脚步声,季知瑶第一个蹦起来:来了来了!

秦荞安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粗呢外套,围巾搭在臂弯里,手里拎着一包点心、一罐茶叶、一网兜苹果,耳根微微泛红,难得露出几分局促:阿姨好,叔叔好,初次登门,也不知道带点什么好……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陈香莲一把把她拉进屋,上上下下打量,越看越欢喜,哎哟,这闺女长得真俊!难怪知屿那小子天天往报社门口跑!

秦荞安的脸腾地红了。

季知薇在旁边笑得不行,拉着她坐下:荞安姐,你别紧张,我妈这人就爱说实话。

陈香莲又笑眯眯地往秦荞安手里塞瓜子,吃,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

季峰坐在一旁,暗暗点了点头 —— 知屿这孩子,眼光确实好。

这姑娘,不错。

午饭端上桌的时候,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糖醋小排、京酱肉丝、红烧鱼、八宝辣酱、炒时蔬、蛋饺汤,还有一碟陈香莲特意做的糯米藕。

不但有沪市的菜色,也有京市的菜色。

秦荞安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热了一下。

“阿姨,您做这么多菜,太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你第一次来,肯定得好好招待。”

陈香莲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摆手,“来,尝尝这个小排,知屿说你爱吃甜的。”

秦荞安低头咬了一口,酸甜适口,肉质酥烂。

她咽下去,抬头看了一眼陈香莲笑得满是皱纹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季知屿,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她一个人来沪市,父母亲人都不在身边,平时再要强,到底还是想念那口热乎的、有人惦记的家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秦荞安面前的小碗堆成了小山。

陈香莲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念叨:多吃点多吃点,别饿着。

季知瑶在旁边挤眉弄眼:妈,您这也太偏心了吧?您都没给我夹这么多!

你天天在家,想吃自己做去!

一桌子人笑作一团。秦荞安那点局促,就在这一声声笑闹里,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她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看着季家人热热闹闹的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 暖暖的。

下午,秦荞安告辞的时候,陈香莲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半天:“下回再来啊,别拘束,把这儿当自己家。”

秦荞安点头应着,走出门口还回头挥了挥手。

季知屿送她回去。

等两人走远了,陈香莲转头看向季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姑娘,好。”

确实是个好姑娘。季峰点了下头。

“长得俊,说话稳重,不浮不躁。”陈香莲越琢磨越满意,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了。

季知薇和季知瑶对视一眼,笑了。

送走秦荞安后,一家人就开始给季知薇收拾行李。

陈香莲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码进帆布袋里,腊肉、酱菜、糖果点心、衣服……

“妈,够了够了,装不下了。”

“装得下!你到了那边分给老乡吃,人家照顾你一年了,不能空手回去。”陈香莲把最后一块腊肉塞进去,拉上拉链,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袋子。

季知薇趁大家不注意,悄悄溜进灶房,打开水缸盖,熟练地往里面加了一点灵泉水。

这一个月在家,她几乎每隔两天就这么干,一大家子的精神气都好了不少。

陈香莲最近总念叨“腰都不疼了”,季知瑶也说“最近脸上红润好多”,她每次都假装没听见,拿别的话岔过去。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她每次都这么糊弄。

晚上,陈香莲做了一桌简单的家常菜,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

季知薇举起汤碗,冲大家笑了一下:“别愁眉苦脸的,我又不是不回来。明年过年还回来呢。”

窗外,元宵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把弄堂上方的天空染得五颜六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