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婶子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王翠的脸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紫，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季知薇“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香莲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
她本来在屋里忍了半天，听到季知薇这番话，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但看到王翠还杵在那儿不肯走，那股子劲儿就又上来了。
“王翠，我闺女说得不对吗？”陈香莲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季知薇身边。
“你大清早跑我家门口来，阴阳怪气了半天，张口闭口我闺女怎么找对象、会不会嫁乡下人。我闺女嫁不嫁、嫁什么人，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你管好你家自己的事就行了。我闺女在乡下过得好不好，关你什么事？现在她白白净净、健健康康站在你面前，你满意吗？”
王翠被怼得脸色铁青：“我……我也没说什么，就是关心一下……”
“关心？”
陈香莲冷笑了一声，“你那叫关心？你那是嫉妒！你家二小子回来又黑又瘦，你心里不平衡，就盼着别人家孩子也一样。可我闺女就是过得好，你酸也没用！”
旁边几个婶子连忙上前打圆场。
“哎呀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别吵架。”
“就是就是，薇薇回来是好事，大家高高兴兴的。”
王翠被几个人连拉带劝地拽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嘟囔着什么，但声音小了很多，再没了刚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架势。
人群散了，季知薇拍了拍陈香莲的肩膀：“妈，行了，别气了。”
门口终于安静下来。
陈香莲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季知薇，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刚才那一番话，可把王翠给噎得够呛，刚才我差点就忍不住跟她吵起来。”
季知薇噗嗤一笑，挽住母亲的胳膊：“跟她犯不着吵架，对付这种专爱嚼舌根的，顺着她的话将一军，比吵架管用得多。”
季知瑶这时候才睡眼惺忪从屋里走出来，揉着眼睛：“外面刚才吵吵嚷嚷的，出啥事了？”
“没啥，街坊邻里唠唠闲话。” 陈香莲摆了摆手。
“快过来吃早饭，豆浆还热着。”
一家人回到屋内，季知薇安安稳稳把早饭吃完。
季知薇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眼睛亮晶晶看向陈香莲：“妈，吃完饭我想上街逛逛，好久没在城里溜达了。”
陈香莲闻言，转身打开柜子抽屉，抽出几张钞票还有一叠大大小小的票证，塞到季知薇手里。 “行，出去转转也好。这钱和布票、副食票你拿着，看上什么喜欢的就买，不用省。”
“正好我今天轮休，不用上班，等我，我换件衣服！” 季知瑶眼睛一亮，赶紧把碗扒拉干净。
她三下五除二收拾好，换了件黑色的大衣，戴上围巾，挽着季知薇的胳膊就往外走。
“爸，妈，我们走了！”两人跟陈香莲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姐妹俩出了家属院，年前的沪市大街小巷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行人，自行车叮铃铃的铃铛声不绝于耳，街边小摊飘出糖炒栗子、烤山芋的甜香，烟火气扑面而来。
“先去哪儿？” 季知瑶拢了拢围巾。
“先去邮局，我给程砚川发个电报。”季知薇说。
“哟哟哟，这才分开几天啊，就惦记上了？”季知瑶立马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季知薇面不改色：“我报个平安怎么了？”
“没怎么没怎么，就是——”
季知瑶拖长了音调，摇头晃脑，“某些人呐，下乡前还信誓旦旦说不找对象，结果呢？这才一年，电报都发上了。”
季知薇伸手就去拧她胳膊，季知瑶早有准备，笑着往旁边一跳，撒腿就跑。
“季知瑶你给我站住！”
“不站！你自己说的不找对象，你追我干嘛！”
姐妹俩在人行道上边追边闹，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大厅里人来人往，不少人趁着年前往外地拍电报、寄包裹。
季知薇走到窗口，拿起电报单，提笔写下简短两行字：已平安到家，一切安好，勿念，知薇。
交上电报纸和手续费，把单子递给柜台工作人员。
办完手续，两人才转身离开邮电局。
从邮局出来，两人沿着主街慢慢逛。
年前的大街比平时热闹好几倍，路两边摆满了各种摊子，卖年画的、写春联的、炸春卷的、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看一看啊，新到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年年有余！”
“春联春联，现写现卖，五毛钱一副！”
季知薇东看看西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老师傅手里捏着一团糖稀，三两下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季知薇看得眼睛发亮。
“想要？”季知瑶问。
“多大了还吃糖人？”季知薇嘴上说着，眼睛却没从摊子上挪开。
季知瑶翻了个白眼，掏钱买了一个最大的，塞到她手里：“行了，别装了，拿着。”
季知薇嘿嘿一笑，举着糖人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脆生生的，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新开的照相馆，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照片，季知薇多看了两眼。
“要不要进去拍一张？”季知瑶问。
“今天算了，改天带爸妈一起来拍张全家福。”
“行！”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日头爬到正头顶，两人肚子都咕咕叫了。
“去国营饭店吧。”季知薇拉着季知瑶拐进了街角那家国营饭店。
踏进国营饭店，里头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桌上坐满了吃饭的食客。
拿着粮票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八宝鸭，一份紫菜蛋花汤，外加二两米饭。
姐妹俩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等饭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正说着，旁边桌一个女同志站起来准备走，经过她们这桌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季知瑶？”
季知瑶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女同志，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不可置信。
“……高梦？”
季知瑶有些意外，连忙起身，“好久没见，你回城探亲了？”
“嗯，回来过个年。”
“天哪，你怎么……”
季知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赶紧站起来让座，“快坐快坐，你吃过了？”
“吃过了，刚吃完。”高梦在对面坐下，目光自然地落在季知薇身上，“这是你妹妹吧？”
“对，我小妹知薇。知薇，这是我高中同学高梦。”
季知薇冲她点了点头：“高梦姐好。”
“你好你好。”高梦打量了季知薇两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顿了顿才说，“我听说，你也下乡插队去了？”
“嗯，东北。”
“我在鲁省，三年了。”
她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说起自己在鲁省乡下插队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要下地挣工分，农活繁重，口粮紧张，冬天屋里四处漏风，手上脚上年年都要生冻疮。
家里的条件普通，也没有门路帮她回城，不知道还要熬到何年何月……
高梦说到这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住了嘴，勉强笑了一下，“瞧我，说这些干嘛。你们今天出来逛街啊？”
“嗯，我妹刚回来，带她转转。”季知瑶不知道怎么接，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她看了看季知薇，又看了看季知瑶，目光在季知薇白净红润的脸上停了好几秒，最后轻声说了一句：“你妹妹倒是没怎么变。”
这时，窗口的营业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37号，菜好了！”
“我去端。”季知薇站起来，把空间留给她俩。
等季知薇端着菜回来，高梦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角：“我先走了，还得去给我弟买双鞋。”
“好，那你路上小心。”季知瑶也站起来。
高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目光在季知薇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那笑里有羡慕，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转身推门走了。
“没想到高梦变成这样。”
季知瑶扒拉着米饭，低声感慨，“上学的时候多爱漂亮的一个人。”
“下乡的日子，各有各的难处。” 季知薇轻声说道。
“还好你没有变成这样子，不然我们得心疼死。”季知瑶叹了口气，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