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向军拎着网兜推开院门的时候,刘淑凤正坐在屋里抹眼泪,刘永福和李桂兰都不在家。
听见门响,她赶紧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红着眼眶迎出来,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回来了?买这么多东西……”
“给你买的,罐头和鸡蛋糕,红糖留着泡水喝。”孙向军把网兜放到桌上,一抬头看见她红肿的眼眶,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眉头拧得比她还紧:“怎么了?哭过了?”
刘淑凤本来已经憋住了,被他这么一问,眼泪唰地又掉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爹说……再想想。”
孙向军环着她的手臂僵了一瞬。
就那一瞬,刘淑凤察觉不到,他已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再想想三个字,从刘永福那张嘴里说出来,跟不行有什么两样?
那只老狐狸,连个痛快话都不肯给,拿这种话吊着人,跟钝刀子割肉似的,疼得绵长还不落疤。
可他面上,连一根眉毛都没动。
孙向军轻轻把她从怀里扶起来,低头看着她泪汪汪的脸,语气里全是心疼和焦急:“不是让你别跟爹说了吗?你怀着身子呢,哭坏了怎么办?孩子要紧啊!”
他一边说一边给她擦眼泪,手指蹭过她脸颊的动作温柔得不行:“淑凤,你听我说,这事怪我,我不该跟你提的。爹有爹的难处,他是支书,得一碗水端平,我本来就贡献不够,他不给我也合情合理,我不怪他。”
刘淑凤一听这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你明明那么好……”
“好不好,得大队说了算,爹说了不算。”孙向军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苦涩和释然。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哄道,“你别再去找爹了,真的。你夹在中间,一边是亲爹,一边是我,你多为难?我看着都心疼。咱不去了,啊?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刘淑凤抽噎着点头,心里却酸成了一团。
她觉得天底下再没有比孙向军更通情达理、更体贴人的丈夫了。
都被她爹这么嫌弃了,还反过来安慰她,怕她难做。
她靠在他怀里,闷声说:“向军,委屈你了。”
孙向军下巴搁在她头顶,嘴角那点弧度藏在发丝间,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三天后,大队部把工农兵名额的推荐名单正式送到了公社。
刘永福从大队部回来,特意把孙向军叫到了屋里。
刘永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名单送到公社了,这次没有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向军脸上,带着一种探究:“你在这边也干了三年多了,好好干,明年说不定能争取。”
孙向军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在刘永福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一秒,就切换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不深不浅,不卑不亢,带着一点谦逊和一点自责:“爹,我明白,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这次没选上,我服气。明年我一定好好努力,多下地、多挣工分,不给您丢人。”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笑得坦荡又诚恳。
刘永福看着他那张笑脸,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孙向军出来后站在院子里,脸上那点笑才慢慢落下去。
他牙关咬得腮帮子绷出两道硬棱,后槽牙几乎要碎在嘴里。
老狐狸,你给我等着。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深深的月牙印。
刘淑凤从堂屋门口小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向军,你别难过……”
孙向军低头看她,脸上又浮起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不难过,真的。你回屋歇着,我出去转转。”
他转身出了院门,步子不紧不慢。
在村道上走了好一会儿,他的脚步才慢下来,站在路边一棵树底下,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天。
名单是送到公社了,但审核筛查还需要时间。
他还有机会。
刘淑凤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他不能再指望刘家那点关系。
可公社里能走的路子不止一条,能搭上的人也不止刘永福一个。
孙向军眯了眯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休息日这天,天蓝得透亮,日头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季知薇在镜子前面足足收拾了小半个钟头。
上身是程砚川妈妈林婉清寄来的那件浅蓝色碎花连衣裙,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白蕾丝边,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到膝盖以下,料子轻薄垂顺,走起路来微微荡开。
脚上蹬着上次程砚川送的那双米白色小皮鞋,鞋面擦得锃亮,衬着她纤细的脚踝,干净又清爽。
头发编了两条蓬松的鱼骨辫,发尾用两根浅蓝色丝带系着,鬓边留了两缕碎发。
镜子里的人杏眼弯弯,脸颊白里透粉,整个人又清爽又娇俏,跟平时那个灰扑扑下地的知青简直判若两人。
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推门出去的时候,程砚川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等她。
程砚川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看见季知薇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
“走了。”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耳根那点微红没逃过季知薇的眼睛。
程砚川把自行车从柴房推出来,长腿一跨,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季知薇跳上后座,扶住车座边缘,仰头看着天,眯了眯眼:“今天天气真好。”
程砚川脚下一蹬,自行车沿着村道稳稳地驶出去。
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扬起。
她坐在后座上,碎花裙角在风里飘着,米白色的小皮鞋在脚蹬旁边一晃一晃,整个人干净明亮得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一路上碰见好几个婶子,个个看得眼睛发直。
“哎哟喂!那是季知青?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程知青骑车载着她呢,两个人往公社方向去了。”
“啧啧啧,你瞅瞅人家那打扮,跟仙女似的。”
而此刻,知青点院子里。
林秀秀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往晾衣绳上挂,听见院门外婶子们的议论声,抬头看了一眼。
一辆自行车从院门外的土路上驶过。
程砚川蹬着车,白衬衫的衣摆被风吹起一角。
后座上坐着一个穿淡蓝色碎花裙的身影,侧脸精致得像画出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秀秀手里的衣裳“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盯着那辆远去的自行车,看着那个坐在后座上、裙摆飘飘、脚踩小皮鞋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响。
那不是季知薇吗?
那个上工时候灰扑扑的、跟她一样穿旧布褂子的季知薇?
凭什么!
凭什么季知薇偏偏生得比她好看?凭什么她可以坐在程砚川的自行车后座上笑得那么开心?
林秀秀咬着嘴唇,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裳,用力往晾衣绳上一甩,差点把绳子拽断。
公社电影院今天放的是《小兵张嘎》,季知薇和程砚川买了两张票,坐在礼堂后排的长条凳上,跟一群闹哄哄的孩子和嗑瓜子的大爷大妈一起看了场热热闹闹的电影。
电影散场后,两人跟着人群往外走。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白晃晃的,季知薇眯了眯眼,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裙摆,余光忽然扫到斜对面的街角。
那里站着两个人。
男的侧脸轮廓有几分眼熟,他正微微侧着身,低头跟旁边的一个女同志说着什么,嘴角挂着一抹温温柔柔的笑,神态殷勤又体贴。
那女同志看着二十出头,圆脸杏眼,扎着两条短辫子,穿着一件的确良碎花衬衫,腰身掐得细细的,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哄得挺高兴的小娇嗔。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肩膀快贴上了,那女同志被他逗得抿嘴笑,抬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季知薇的脚步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没错。
是孙向军。
季知薇微微眯了眯眼,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哦豁。
程砚川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低声问:“怎么了?”
季知薇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程砚川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眼底那点意思,彼此都看得明明白白。
“先走。”程砚川的声音很低。
“啧啧……看来这次工农兵名额是没有他,他这是准备另攀高枝了。”季知薇啧啧了两声一脸嫌弃。
她想起孙向军当初为了娶刘淑凤、为了那个工农兵名额,入赘刘家、端洗脚水、装孙子装了一年多。
现在名额没了,刘淑凤这步棋废了,他转头就开始找下家了?
“这个人比我想的还不要脸。”季知薇有些同情刘淑凤了。
程砚川点头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