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假的?又关柴房了?
千真万确!我昨天看到孙王氏那扫帚抽人的动静,噼里啪啦的,大丫那丫头哭都没哭一声,我这心啊……这是隔壁邻居刘大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那股子憋了一晚上的劲儿。
造孽哟,那丫头才多大?十四五的闺女,天天挨打受骂,吃不上喝不上的。孙王氏那个老虔婆,心是石头做的吧?胖婶的声音也加了进来,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
昨儿不知道为啥大丫跑出去了,被孙大林从村外抓回来的。你说那当爹的,啧啧……另一个婶子接话,语气里满是不屑。
季知薇断断续续听婶子们唠起这件事,心里沉甸甸的。
白天人多眼杂,她不方便做什么,只能把这件事暗暗记在心底。
等到天色彻底沉下来,夜幕笼罩整个村庄,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季知薇熟门熟路地用上了老办法:走几步闪进空间,再出来走一段,像一只踩着夜色碎片的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孙家院墙外。
程砚川昨天说要等一个时机,可她不知道那个时机要等多久,孙大丫还能等多久。
孙家院内油灯还亮着一点微弱光晕,主屋传来孙王氏骂骂咧咧的数落声,夹杂着孙三林嬉皮笑脸的回话。
柴房在院子最西边,背靠着一段矮土墙,窗子不大,糊着一层旧报纸,从里面透出一丁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亮。
季知薇猫着腰摸到窗根底下,耳朵贴上去听了听,没什么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从空间里取出一根细铁丝,轻轻拨开窗栓,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一股冷风夹杂着干草和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借着那窄窄一条缝隙,她看见柴房角落里蜷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孙大丫缩在干草堆上,身子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肩膀微微发抖,但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
季知薇心里猛地一紧。
就在这时,柴房外面传来脚步声。
季知薇飞快地缩进空间里,透过那一条窗缝往外看。
柴房门从外面被打开了,一只女人的手端着碗探进来,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照出一张瘦削憔悴的脸。
孙二赖的媳妇王小妮。
王小妮嫁进孙家之后,日子同样过得憋屈,在孙王氏手底下也是日日受气,活得小心翼翼。
她手里攥着一个黑乎乎凉透的粗面窝窝头,缩着肩膀,探头走进柴房。
大丫?起来吃点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意。
孙大丫没有动。
王小妮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碰了碰孙大丫的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猛地缩了回来,嘴唇哆嗦了一下。
……这么烫?王小妮脸色瞬间发白,眼里满是惊慌,捧着油灯慌慌张张就往外跑。
“二赖!不……不好了!大丫发烧了,烧得滚烫滚烫,人都糊涂了!”
屋内很快响起孙二赖不耐烦的骂骂咧咧的声音:烧就烧了呗,你嚎什么丧!
可……可是她人都不醒了……二赖,要是烧出个好歹……王小妮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惹恼了他。
孙二赖的三角眼眯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又搞什么名堂!真是个赔钱货,关一夜就出事,真要是死在咱们家,那一百块彩礼钱可就彻底泡汤了!”
……还愣着干嘛?你去村里赤脚医生那儿买副退烧药回来,别声张,偷偷买回来!” 孙二赖冲着王小妮低吼。
王小妮不敢反驳,捏着几张毛票,裹紧衣裳,趁着夜色匆匆出门。
柴房里只剩下孙大丫一个人,依旧昏昏沉沉躺在稻草堆上。
没过多久,王小妮匆匆赶了回来,手里攥着一小包药粉。
她烧了一点热水,小心翼翼把药粉化开,半扶半架着孙大丫,捏着她的下巴,一点点把苦涩的药汤给她灌了下去。
大丫,喝药……喝了就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抖。
孙大丫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些,她咳嗽了两声,又咽进去一些,整个过程眼睛都没睁开。
灌完药,王小妮又从外面抱进来一床打满补丁、散发着霉味的旧破被子,胡乱丢在孙大丫的身上。
昏暗油灯光线下,王小妮望着眼前这个苦命的姑娘,眼底藏着真切的同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这份同情也仅仅止步于此。
她自己也是孙家的媳妇,同样受婆婆磋磨,手里没有话语权,深陷泥潭,连自己都顾不好,根本没有能力把孙大丫救出火坑。
她只能压低声音,小声念叨:“喝了药熬一熬吧,别的…… 我也帮不了你。”
“哐当!” 铁锁再一次扣死,柴房又重新变回封闭阴冷的牢笼。
孙家院内的动静慢慢归于沉寂,厢房的油灯也吹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孙大丫悠悠沉沉地从高热的混沌里面醒过来,烧退下去些许,脑袋依旧昏昏沉沉,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像冒火。
季知薇抓住时机,从空间闪身出来,蹲在窗根底下,从那道缝隙里轻轻喊了一声:大丫,能听见我说话吗?
干草堆里蜷着的人影动了一下。
季知薇又喊了一声:大丫,是我。
孙大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那双眼睛红红的,瞳孔散着,像是还没从高烧里完全清醒过来。
她看着窗缝里那张脸,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季知青?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嗯,是我。季知薇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暄软的馒头,白面做的,从窗缝里递进去。
快吃,别出声,别叫人听见。
孙大丫像是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那只递进来的手,看着那个暄软白胖的白面馒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伸手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还是掉了下来,砸在干草堆上,悄无声息。
季知薇又把一壶兑过灵泉的水递进去:喝点水,慢点吃。
孙大丫就着馒头一口一口地咽,喉咙上下滚动,像是一个饿极了的人终于吃到了东西。
“季知青…… 我…… 我活不成了。” 孙大丫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季知薇的心一下子揪紧:“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小声点。”
……我奶和我二叔要把我卖了。
卖给隔壁大队一户人家,那家有个儿子,三十多岁了……脑子不好使。我奶说,那户人家出一百块钱彩礼,把我送过去就行。
孙大丫说到这里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他们都说,那个傻子会打人,以前娶过一个媳妇,被打死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季知薇,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像是被反复碾压过之后的平静:季知青,我不想嫁,可是没人帮我。我爹不说话,我奶说我不嫁也得嫁……
季知薇蹲在窗根底下,夜风呼呼地灌进领口,但她感觉不到冷。
她看着孙大丫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她额角隐约的青紫、手上冻裂的血痂,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一百块钱。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值一百块钱。
那户人家是哪里的,叫什么?季知薇又问。
……没说名字,但我听见二叔说是隔壁大队,还说老刘家,那个傻子排行老三……孙大丫皱着眉回想,烧还没退全,脑子转得慢,但一句话一句话地往外挤。
季知薇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今晚把馒头吃了,水喝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来想办法。
孙大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像是从来没想过还有人来想办法。
可是……你也是知青,你怎么管得了……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季知薇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昏暗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孙大丫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哑哑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