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丽娟攥着手里那沓钱票,从老槐树林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孙建明掏钱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她才不在乎呢,反正钱到手了,临时工的事他也答应了,这笔买卖不亏。
她回到知青点,趁没人注意,把钱票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
刘晓红进来拿东西的时候看见她一脸藏不住的笑,好奇问了一句:何知青,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有吗?没有的事。何丽娟压了压嘴角。
另一边孙建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干净,眯着眼盯了一会儿,转身回家。
他娘的。他一脚踢翻了墙角一个空木桶,哐当一声响,把灶房里的马小凤吓得探出头来。
咋了这是?马小凤手里还攥着锅铲,看着儿子一脸阴沉。
没事。孙建明摆了摆手,进了自己屋,地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炕沿上,把兜里剩下的票子掏出来数了一遍。
何丽娟拿走了十块,还有三斤粮票,他攒了小半个月的工业券也被她薅了一张去。
农机站临时工?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咬着后槽牙冷笑了一声。
他压根没打算给她弄那个岗位。
农机站今年就没有临时工名额,就算有,他也不可能真把何丽娟弄到公社眼皮底下去,那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给钱是缓兵之计。
先把那张嘴堵上,等她放松警惕,他再想下一步怎么办。
能哄得她就此安分最好,若是贪得无厌步步紧逼,那何丽娟这个隐患,就得想办法彻底处理干净。
接下来几日,孙建明一边应付何丽娟,同时也没忘记打季知薇的主意。
为了这两个女人,他可是请了几天的假的。
而且他学聪明了,没直接堵季知薇的路,而是挑了个季知薇必经的晒谷场旁边蹲着,手里拿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眼睛却一直往路口瞟。
季知薇经过的时候,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拿捏得恰到好处:季知青,又碰见你了,真巧。
自此之后,孙建明算准时间,专挑众人上工、村口老槐树扎堆的公开场合制造偶遇。
逢人就含糊其辞,遇见婶子们聊天就插一句“嗯,她这人挺好的,就是性子冷了点,不过熟了之后还挺聊得来”。
有人追问,他又摆摆手“哎呀别瞎打听”。
我就是觉得季知青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能帮衬就帮衬一把。至于别的……人家女同志脸皮薄,我不好多说什么。
这话说得比直接承认还暧昧。
乡下就这点特点,几句模棱两可的闲话,说多了,不用实锤,传着传着就能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孙建明是不是真跟季知青好上了?”
你说季知青真能看上孙建明?那丫头眼界高着呢。
“人家农机站技术员工作体面,季知青家底厚实,看着倒是般配。”
不过我怎么觉得季知青不像看上孙建明……
流言像风中蒲公英,悄无声息落遍田间地头,半个向阳湾都默认孙建明跟季知薇在处对象。
婶子们嗑着瓜子聊得津津有味,后生们酸溜溜地咂嘴。
流言传的这么广,而且孙建明基本就是明目张胆的追求,何丽娟没听到流言才怪呢。
她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了棱角。
她打心底瞧不上孙建明这副花心好色的做派,前脚还拿钱财哄自己,后脚在公社又勾搭了一个,转头就又盯上季知薇。
可转念一想,又生出一肚子酸溜溜的嫉妒。
季知薇?又是季知薇?
凭什么季知薇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先是程砚川,现在又是孙建明!
气归气,她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孙建明想攀高枝?行啊,她手里可攥着他在公社跟那个呢子大衣女同志暧昧的把柄。
他要是不给自己安排好工作,她把这事捅到公社那位女同志耳朵里去。
一石二鸟,既能废了孙建明的前程,还能让那个女同志找季知薇的麻烦。
让季知薇也尝尝被流言中伤、被全村指指点点的滋味!
让她们狗咬狗。
她何丽娟坐山观虎斗,怎么看都不亏。
季知薇下午去挑水的时候,明显感觉路过的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有探究的,有打趣的,还有几个婶子冲她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
她直觉不对劲,这段时间除了必要的上工,一下工她就回到自己的小院,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还不知道外面变天了。
难道是孙建明这个狗东西瞎说什么了?
放下水桶直接走到刘枣花跟前:枣花婶子,你们是不是又听到什么闲话了?
刘枣花被抓了个正着,讪笑了一下:也没啥……就是听孙建明说,你们处得挺好……
季知薇深吸了一口气。
好家伙,追不上就改舆论战了是吧?
“我?”季知薇指着自己鼻子,表情像是踩了一脚狗屎。
枣花婶子,我跟孙同志没有任何关系。”
刘枣花愣了一下,手里的碗都忘了端:真的?
比真金还真。季知薇弯腰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见。
再说了,他要真跟我处对象,我怎么不知道?他是梦里跟我处的?季知薇拍了拍桶沿。
回头我要是再听见谁说我跟他处对象,我就去找大队长,把孙他这些话一句一句摆出来,让他自己跟大队长解释解释什么叫脸皮薄季知薇挑起水桶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和议论声。
我就说嘛,季知青那性子,能看上他?周英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真的。
季知薇刚把水倒到水缸里,陈雪梅和谢书琴就一块上门了。
这段时间她们三个关系越发不错了。
陈雪梅进门就拉住了季知薇的胳膊:知薇!你跟孙建明到底怎么回事?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啊,咱俩可都看过的。
我听说他到处跟人说你们俩处对象?谢书琴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
季知薇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水:我说你们俩跑得比兔子还快,先坐下,喘口气。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陈雪梅越听越气,捏着拳头直捶膝盖: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啊!明着追不上就造谣?
谢书琴倒是冷静一些,皱着眉想了想:他这么搞,就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村里闲话传开了,就算你们没事,大家也会觉得有事。到时候他再使点手段,你名声受损,他反而能占便宜。
我已经和婶子们澄清了,不过光靠嘴说作用不大,先让他蹦跶,蹦得越高,摔得越惨。她歪了一下头,笑得特别甜。
陈雪梅和谢书琴对视了一眼,虽然没太明白她具体要干什么,但看她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傍晚,孙建明从大队部出来,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杠往公社方向去。
农机站明天有一批新零件要到,他得提前回去盯着。
冬天天黑得早,出了村口那段土路两侧种着密匝匝的杨树,枝丫光秃秃的,在暮色里支棱着像一排细瘦的手指,将黯淡的天光分割成碎片。
孙建明骑到第三个弯道的时候,路边突然蹿出来一道黑影。
他连人都没看清,就被一个麻袋兜头罩住了。
唔……!!
他整个人被从自行车上拽了下来,后脑勺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眼前一阵金星乱冒。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落了下来,肩膀、后背、肋下,每一拳都带着实打实的力气,打得他蜷在地上像一只被翻了个儿的甲虫。
他拼命挣扎想掀开麻袋,但对方的手劲大得离谱,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把他死死压在地上,另一只手继续招呼。
谁……谁打我!孙建明在麻袋里闷声叫喊,声音又急又慌。
没人回答。
拳头闷声不响地继续落,一下比一下重。
大概挨了十几个拳头之后,那黑影才收了手。
孙建明蜷在地上半天没敢动弹,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才小心翼翼地掀开麻袋一角。
暮色沉了下来,土路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的自行车倒在一旁,车把歪了,链条掉了,他浑身疼得像被碾了一遍。
孙建明趴在地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一张脸又青又肿,满脑子只有三个字。
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