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向阳湾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就已经三三两两地聚了几个人，压着嗓门嘀嘀咕咕。
“……你昨晚听见了没？山里有动静！”
“啥动静？”
“枪声！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隐隐听见砰的一声……像是从后山那边传来的。”
“真的假的？你别是做梦吧？”
“骗你干啥！不光我听见了，隔壁老陈家也说听见了！”
“你们在说昨晚的动静吗？我也听见了……”胖婶端着个洗脸盆加入了八卦队伍，盆沿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响。
季知薇出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这幕热闹。
“婶子们这么早就唠上了？刚才说啥呢？”季知薇一边问道，一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季知青！你昨晚听见后山有啥动静没？”刘枣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动静？”季知薇歪了歪头，眨了两下眼。
“没有啊，啥也没听见。昨晚睡得特别香，还做了个吃红烧肉的梦来着。”
“后山那边好像有枪声呢！”
“枪声？”季知薇瞪圆了眼睛。
“后山有枪声？谁打枪？打野猪了？”
胖婶摇了摇头：“那就不清楚了，反正传得沸沸扬扬的，也不知道咋回事。”
而此时，知青点那边可就炸了锅。
天刚亮时，周秀兰揉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屋里的铺位。
然后她愣住了。
最靠门那个铺位空荡荡的，被褥乱糟糟的，人不见了。
她又数了一遍，少了一个，不对，少了两个。
刘晓红？王慧茹？周秀兰喊了两声，没人应。
她俩呢？起这么早？张桂英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撑起半个身子。
“出去看看吧。”
院子里没有。陈雪梅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惺忪。
我去茅房看了，也没人。
周秀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赵国庆在男知青那边听到动静也过来了，得知情况后眉头拧成了疙瘩：两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秀兰，你带人再找找，我去找大队长。
大队里闲唠的村民越聚越多，话题清一色全是昨晚后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说听见枪声的，有说看见手电筒光的，有说听见有人喊别跑的，版本越传越离谱，到后来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后山闹土匪了。
赵铁柱今天脸色不太好，一张脸黑得像秋后烧过的锅底，任凭谁来打听都只有一句话：“别瞎打听！该干啥干啥去！”
但他自己心里也打鼓，昨晚确实被交代了有夜间行动，但具体什么来头、抓什么人，他半点底细都不知道。
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就怕影响了大队。
刘永福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也沉着脸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赵国庆脚步匆匆地跑来，脸色不太好看。
“大队长！出事了！”赵国庆跑到跟前，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促。
“刘晓红和王慧茹不见了！”
赵铁柱猛地站起来：“啥？”
“早上起来发现她们俩床位都是空的，人不在。我们找遍了知青点周围，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问了其他人，都说昨晚没注意她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赵铁柱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个苦瓜。
他昨晚可是被交代有抓捕行动的，该不会是……和这两人有关吧？
他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正准备喊人组织搜寻，村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灰绿色的公安吉普车沿着土路开了进来，车身上“公安”两个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大队里正在集合的人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辆车。
赵铁柱和刘永福对视一眼，快步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公安同志，然后他转过身，从后座上扶下来一个人。
王慧茹。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泪痕和灰印子，整个人缩着肩膀，眼神躲闪，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
全场一片哗然。
“哎哟我的天！这是咋了？！”
“昨晚到底发生啥事了？她怎么坐公安的车回来？”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一双双眼睛全盯在了王慧茹身上。
王慧茹看见周秀兰赵国庆这群知青，眼眶一红，嘴一瘪，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慧茹！你这是咋了？周秀兰快步上前扶住她。
“我、我差点就死了……”
“你先别哭，慢慢说。”周秀兰赶紧上前扶住她。
刘、刘晓红......她、她打我......把我捆了......我差点被她害死了……
刘晓红呢？赵国庆问。
公安同志上前一步，朝赵铁柱和刘永福点了点头：赵大队长，刘支书，昨晚的抓捕行动，涉及人员刘晓红因涉嫌敌特活动已被正式逮捕。现在需要对其个人物品进行取证。
这话一出口，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炸了。
敌特？！
刘晓红？！
啥玩意儿？她不是沪市来的知青吗？！
……
公安同志没有多说，径直去了知青点女知青屋，把刘晓红的行李、铺盖、箱子里所有物品全部打包带走。
赵铁柱和刘永福跟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刘永福手里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终于重重叹了一口气：这都什么事啊......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越来越大。
赵铁柱看着这场面，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示意安静，清了清嗓子：大伙别慌，我简单说两句。
嗡嗡声渐渐低下去。
昨天晚上，公安同志在咱们向阳湾后山实施了一次抓捕行动，目标就是以刘晓红为首的一伙犯罪分子。刘晓红去年回沪市探亲的时候已经遇害了，现在这个刘晓红是冒名顶替的，目的就是混进知青队伍潜伏下来，从事敌特活动。她——已经被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众人，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这件事的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之中，公安同志会有正式通报。我在这儿也再强调一遍，咱们向阳湾的人，安分守己、好好种地，违法犯罪的事碰都不要碰。”
我的天......真的刘晓红已经死了？
我想想就后怕，她天天跟我们睡一个炕上......
知青点一众人的反应最为复杂。
陈雪梅站在原地，脸色白了好一阵子。
她想起刘晓红探亲回来之后种种说不清的，她打了个寒颤。
真的刘晓红......死在回家的路上了？周秀兰的声音有些哑。
旁边几个老知青也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王慧茹被周秀兰扶着坐到了灶房门口的板凳上，双手捧着搪瓷杯，热水杯子里的热气袅袅升腾，她还在抖。
我、我就是看见她半夜偷偷出门，跟上去看了一眼......然后被她发现了，她就把我打晕了，捆起来塞到草丛里......要不是公安同志来了......我、我......
她说到后面又开始哽咽。
陈雪梅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人没事就好……
这件事成了向阳湾热度最高的谈资，版本越传越多，细节越传越离奇，有人说刘晓红是外国特务，有人说她藏了一箱子秘密文件，还有人说她半夜在山里用无线电发报。
傍晚时分，青砖小院的院门被敲响。
季知薇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口拉开门。
程砚川站在门外，深色外套的肩头沾着少许尘土，眉眼间带着奔波后的倦意，但看见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像往常一样亮。
他上下看了她一眼，嘴角才微微松下来：我回来了。
季知薇靠在门框上，歪头看了看他：忙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了，后续收尾不用我盯着。
她侧身让开门口：吃了没？
程砚川迈进门，顺手把院门带上：还没。
那正好，我煮了面。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铁锅盖掀开，白茫茫的热气扑腾上来，面条在清汤里舒展着，荷包蛋卧在上面，撒了一撮葱花，简简单单的，却让人看一眼就饿。
季知薇把面端到堂屋桌上，递了双筷子给程砚川。
他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的事……是你吧？
季知薇端着杯子喝水，面不改色：什么事？
刘晓红被装麻袋捆树底下……
季知薇放下杯子，眨了一下眼，那表情无辜得像春天的柳絮：程知青，你的想象力不要这么丰富。我一个女同志，大半夜的，哪有那本事？
程砚川看了她三秒，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压住。
但他也没准备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