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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季知薇坐在堂屋灯下铺开信纸,笔尖顿了顿,然后落下去。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写得顺溜,先报平安,再说程砚川的事,写完又觉得太干巴,撕了重写,第二遍还是觉得不够软和,又撕了。

写一张撕一张,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脑子里飞快想着接下来该怎么说才能让家里不至于太炸锅。

爸妈、大哥二姐:见字如面,我在向阳湾一切都好,不必挂念……等有机会,我带他回去给你们看看……”

反反复复写了四五遍,才满意。

她写了两页纸,把程砚川的为人、家世、和她相处的事挑着能说的都说了,写完之后她又读了一遍,觉得措辞还算稳妥,才折好塞进信封。

又在柜子里翻出前阵子晒好的山货,用油纸仔细包好,码进布袋里,准备明天一并寄回去。

第二天一早,大晴天,风虽冷但日头亮堂堂的。

陈雪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知薇!走不走?再晚牛车该没位置了。

季知薇一推开院门,就看见陈雪梅站在门口,旁边站着孟明辉。

两人离得比平时近了一截,说话时陈雪梅仰着头,孟明辉微微低着,视线碰在一起又弹开,那种气氛……季知薇一眼就看出来了。

“哟。”季知薇笑了。

陈雪梅听见这声,耳根噌地红了,偏过头假装整理围巾:你、你哟什么哟。

没什么。

季知薇慢悠悠地锁好院门,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适合谈对象。

陈雪梅的脸更红了,孟明辉倒是稳得住,笑了笑没接话,但那嘴角压都压不住。

程砚川和谢书琴一前一后过来,程砚川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棉袄,脖子上围着季知薇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灰色围巾。

整个人往晨光里一站,长腿窄腰,好看得像画报封面。

季知薇看见他,笑了一下。

他上前主动接过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布袋。

又看了孟明辉一眼,两个男同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点了下头。

谢书琴拎着布袋从后面跟上来,目光在陈雪梅和孟明辉身上扫了一圈,脚步顿了一下,嘴角立刻翘起来,冲季知薇眨了下眼。

季知薇回了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走吧。

到了村口,王大爷的牛车今天照例挤得满满当当,男男女女知青加上几个去公社办事的村民,把车板塞得严严实实。

陈雪梅坐在季知薇和谢书琴中间,手里攥着个布袋,耳朵尖一直红着。

季知薇偏头看了看她,压低声音: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陈雪梅手指绞着布袋边角,小声说:就昨天……

季知薇挑了挑眉,心里替她高兴,不过面上依旧笑眯眯的:恭喜啊。

陈雪梅被她这一句恭喜弄得眼眶微微热了一下,轻轻吸了吸鼻子:你说得对,有些事,等是等不来的。

季知薇没再多问,伸手拍了拍她胳膊。

牛车晃到公社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了。

一行人分头行动。

季知薇和程砚川直奔邮局,陈雪梅和孟明辉去了邮电所打电话,谢书琴和苏文轩目的竟然都是新华书店,干脆结伴一起,其他人直奔供销社……

到了邮局,季知薇把信和包裹一起递进柜台,工作人员称重、贴邮票、填单子,一套流程走得飞快。

接下来咱们去哪?

程砚川站在邮局门口,看了季知薇一眼:“走,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领着她拐过两条街,停在了一扇灰砖院墙外面。

院门虚掩着,门上没挂牌子,但从院墙的高度和门口那几棵修剪整齐的冬青树来看,住在这里的人身份应该不一般。

程砚川上前叩了两下门,没一会儿门开了,来人身板笔挺,气质沉稳,正是那位公安副局长江岳风。

砚川来了?”

“季知青也在啊?江岳风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笑容里多了点深意。

江同志好。季知薇认出他来,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

进来坐。江岳风侧身让两人进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放着一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车架漆面锃亮,辐条在日光下泛着银白的光,车把上还系着一条崭新的红绸带。

不过季知薇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江岳风自己新买的,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江岳风招呼两人坐下,又端了两杯热茶出来,搪瓷杯里的水汽袅袅升腾,在冬日冷空气里氤氲成一团白雾。

季知薇端着茶杯暖手,余光瞥见程砚川朝江岳风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墙角那辆自行车努了努嘴:“砚川,那车放我这儿好几天了,你赶紧弄走,省得占地方。”

程砚川站起来,走到墙角,一手扶住车把,长腿一跨,推着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转了个弯,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季知薇愣住了,转头看向程砚川:……这是?

程砚川拍了拍车座:年前你不是想买自行车没买着吗?我托江哥从京市弄了一辆,前两天刚到。

季知薇转头看他,胸口像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年前她在供销社柜台前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他听到了并记在了心里。

本来想弄二六的,但是刚好没货,就剩这个了。不过你腿长,骑二八应该也合适。程砚川低头看了一眼车架,又抬头看了看她。

季知薇她走到自行车旁边,指尖碰了碰车座,又摸了摸车把,车轮转起来的时候辐条在日光里闪过一圈亮晶晶的光。

你……什么时候弄的?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年前托人办的,前两天才运到江哥这儿,正好今天来寄信,就顺便带你来看看。

季知薇沉默了两秒,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白收,钱和票我给你。

程砚川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不用,这是我送你的。

你要是不收,那我也不要了。季知薇干脆利落地堵住了他的话,双手抱臂歪头看他,杏眼里带笑,但那态度明明白白。

程砚川看着她那副寸步不让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妥协似的叹了口气:票给我,钱你留着。

季知薇从棉袄内侧掏出钱和自行车票,数出钱数塞进他手里,又把那张珍贵的自行车票也一并递过去。

程砚川没再推,收了票,把那一叠钱又塞回她手里:“钱你收着,我说了只要票。”

两人对视了两秒,季知薇败下阵来,把钱收回去。

她低头拍了拍车座:“行吧,那这车我先骑着,以后你要是需要用就来找我。”

江岳风靠在门框上看完了全程,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行了,你俩别在我家腻歪了,车管所还没下班,赶紧去上牌。

“走吧,去把牌照上了。”程砚川推着自行车往院门口走。

季知薇跟在他身侧,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江岳风摆了摆手:“江同志,打扰了,改天请你吃饭!”

江岳风端着茶杯朝她点了下头,笑意更深:“不打扰,常来。”

两人出了江家,程砚川推着自行车,季知薇走在他旁边。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清脆好听。

车管所的手续办得利落,填表、盖章、上牌、领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季知薇接过那副白底红字的自行车牌照时,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她拍了拍后座:“我载你?”

程砚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认真的?”但他没反驳,把车把递到她手里:“行,你载。”

季知薇跨上车座,踩了两脚蹬子试了试平衡。

二八大杠对她一米六八的身高来说算得上魁梧,但她腿长,坐上去倒也稳当。

程砚川在后座坐下,长腿微微蜷着,两只手搭在车座边缘,指尖没有碰到她的腰。

车铃叮铃铃一响,她蹬着车往公社主街的方向驶去。

风迎面刮过来,吹得碎发往后飘。

程砚川坐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和后颈被风拂起的绒发,嘴角翘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