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吃完晚饭后,程砚川帮着把碗筷收拾了,没有多待就回去了。
送走程砚川之后,季知薇把院门关好插上门闩,心想着这大冬天的,现在又是晚上黑乎乎的,不能再有人看到程砚川帮她洗碗了吧。
想到这,季知薇笑了下。
她拍拍脸回过神,又检查了一遍灶膛里的火,确认柴火余烬都闷妥当,没有起火隐患之后才回了东屋。
炕烧得热乎乎的,她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顺手把那方檀木梳妆匣又拿了出来。
煤油灯的光昏黄暖融,落在匣面上那枝缠枝梅花上,花瓣的纹路在光线里层层叠叠地泛着细碎的光,做工精致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打开盖子,那对银质梅花耳钉安静地卧在暗红色的绒布上,花蕊处那两颗米粒大的淡粉色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季知薇捏起一只对着灯照了照,圆润的米粒珠,光泽柔和不张扬,银托子做得精巧,搁在这个年头,绝对是稀罕物件。
这家伙,说是顺手买的……”季知薇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年头能买到这种做工的饰品,还说是顺手?
眼光倒是不错,送的东西总能刚好合她心意。
她把耳钉小心戴上一只,侧头照了照墙上的小圆镜。
镜子里的人杏眼弯弯,脸颊被炕暖得泛着粉,耳垂上那点莹白衬得整张脸都生动了几分。
她把耳钉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默默盘算起一桩事。
算上这对耳钉,这已经是程砚川送的第二份礼物,自己是不是也该回点什么?
她把耳钉摘下来,用软布擦了擦,放回匣子里,收进空间内。
身体往后一仰倒在棉被上,想着送什么礼物。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走了。
从秋收那会儿苞米地里那条蛇开始,程砚川就总是出现在她需要搭把手的时候。
两人搭伙干活,配合默契得连赵铁柱都夸神奇。
后来请他吃饭,他帮她刷碗,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再后来,他搬出来住,单独请她吃饭。
他主动揽下孙建明的事,到他消失好几天回来送她这对耳钉……
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件事都做得踏踏实实的。
危难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护她周全,平日相处又恪守分寸,从来不会越界冒犯。
季知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尖悄悄热了起来。
“不对劲,很不对劲……”她闷声说。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好像确实对程砚川有点不一样。
不是那种对普通朋友的关注。
是看到他的时候,心跳会快半拍。
是他送礼物的时候,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一点点细碎的片段在脑海里翻涌,她不得不坦然面对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异样情愫。
好像,她是真的对程砚川动了好感。
“完了,怎么连心都搭进去了?”季知薇嘟囔了一句。
“那他呢?”
程砚川对她是不是也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灵田里撒了种子,蹭蹭地往上长。
她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同一盏月光下,隔了两百米的那间土坯房里,程砚川也没睡着。
他仰面躺在炕上,手枕在脑后,眼神落在黑漆漆的房梁上,嘴角微微翘着,没怎么压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晚上的画面。
季知薇拉开门看见他的时候,眼里那点藏不住的轻快。
她接过梳妆匣打开,看到那对耳钉时,眼底的亮光。
只是回想那一幕,程砚川心底就漫开一层淡淡的、难以掩饰的雀跃,胸腔里轻轻泛起暖意。
他想起初见季知薇的情景。
还没来插队之前,在公社那条僻静的小巷。
他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刚想迈步过去看看,就远远撞见那个女同志干脆利落地制服持刀抢劫的二流子,利落果敢。
撂倒之后还不忘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拍着人家的脑袋说让你抢劫。
和寻常娇怯女同志全然不同,那一幕深深印在他心里。
后来到向阳湾插队,他一眼就认出她了。
再后来,秋收搭伙干活,往后日复一日的相处,看她清醒通透,遇事不卑不亢,会看热闹打趣,也会踏实下地干活,有小狡黠,亦有柔软善良。
不知不觉,这个叫季知薇的女同志,就一点点进驻心底。
平日里上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搜寻她的身影,听见旁人编排对她不利的闲话会暗自留心,遇上危险,本能地就想要护她周全。
程砚川闭上眼,嘴角那点弧度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可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再等等。
隔了两百米的青砖房里,季知薇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送什么呢?
然后彻底睡沉了。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破晓,天色敞亮开来,冬日难得的好天气,日头融融,没有落雪,寒风也收敛了几分凛冽。
哎?没下雪?
前两天阴阴沉沉的,她以为要下场大雪,结果老天爷给面子,放了个大晴天。
今天天气好,正好上山捡点柴火。
虽然空间里不缺过冬的物资,但院子里那堆柴火越用越少,再不补,冬天后面那几个月灶膛就得省着烧。
而且,上山走走透透气也挺好。
黄豆,走,捡柴火去。
路上碰见几个婶子,也都背着背篓、别着柴刀。
季知青!你也上山捡柴火啊?刘枣花远远就喊了一嗓子,嗓门亮得能把树上的冰凌震下来。
“是啊婶子,趁今儿个不下雪,多捡点柴回去囤着。” 季知薇笑着应道,快步跟上去,几人便结伴同行。
几个人沿着村道上山,路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今天这天儿可真争气,再不晒晒太阳我这老骨头都要长霉了。胖婶把柴刀往腰后一别,弯腰捡起一根手臂粗的枯枝。
刘枣花接话,手里的活儿没停,可不是嘛!
婶子们手上不停,弯腰捡拾枯枝,嘴巴也没闲着,继续唠着大队里的新鲜八卦。
话题自然而然就落到孙家头上。
“说起来,孙建明和孙富贵被判了之后,孙家可算是彻底垮咯。” 张大妞把一截粗树枝丢进背篓。
以前仗着孙富贵当会计,马小凤在村里多威风啊,走哪儿都抬着下巴看人,谁家办个事都得看她脸色。现在好了,树倒猢狲散,她儿子没了,男人也进去了,就剩她一个人守着个空院子,连下地挣工分都不利索。周英撇撇嘴。
我昨儿从她家门口过,她正蹲在墙根底下抹眼泪呢,穿的那件棉袄还是去年的,袖口都磨破了也没补。另一个婶子插了一句。
啧啧,那能怪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把马小凤如今的窘迫境遇说得明明白白。
季知薇在一旁听着,默默弯腰把一大截干透的树枝收进竹篓,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扬。
久违的瓜田啊!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晦气!刘枣花摆摆手。
别啊,我还没听够呢!季知薇内心哀嚎。
不过今儿山里头倒是热闹,我刚才在林子里看见好些野果,可惜我没带大筐,只能看着干瞪眼。猝不及防,话题就这么转移了。
季知薇抬了抬头,好奇地问:大冬天的山里还有野果?
有啊!周英回头冲她笑了笑。
你是不常上山不晓得,雪底下的野果子有时候冻一冬还挂在枝头呢。山丁子、野山楂,冻得硬邦邦的,摘回去化了冻炖糖水、熬果酱,那叫一个酸甜。还有那种小拇指头大的野梨,冻透了反而甜,比新鲜的还好吃。
季知薇眼睛一亮,心里的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响了。
婶子,这种野果一般在哪片林子里多?季知薇凑近了问道。
刘枣花伸手往山腰方向一指:往东走一里地,那片老林子,有片野山楂坡,还有几棵老山梨树,往年这时候都挂着呢,就是位置偏了点,一般人懒得绕那么远。
季知薇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面上不动声色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