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是灰蓝色的,边角烂了,像被谁啃过。血画的画,颜色早干透了,红得发黑,贴在帆布上,像一层旧痂。那个戴铁链的人,嘴张着,没画舌头,只画了空洞。身后跪着的人影,一个叠一个,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脚下的花,花瓣五片,没颜色,只用铅笔芯描了轮廓,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是旧联邦的文,枭喑认得。
他没说话,把帆布摊在码头的旧木桌上。桌腿缺了一角,垫着半块砖,砖缝里长了苔,绿得发灰。风从海那边来,带着咸腥,吹得帆布轻轻抖。他伸手摸了摸那朵哑花,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天扫晶片的灰。
孩子们围在边上,没人说话。有人蹲下,用手指头蘸了点地上的沙,往画上蹭,想擦掉血迹。没擦动。沙粒粘在血线上,像砂纸磨过铁锈。
船长站在三步外,手里攥着半瓶水,瓶盖没拧紧,水渍顺着瓶身往下淌,滴在脚边的铁皮桶里,叮,叮,两声。他问:“你真不走?”
枭喑没看他。他低头,看自己左手的虎口。那里有道旧疤,是七年前被铁链勒的,现在裂了条新口,渗着血丝,没流,只是慢慢洇。他用右手拇指蹭了蹭,没擦,任它干。
“不走。”他说。
船长没再问。他把水瓶搁在桌上,水渍又多了一道,顺着木纹往右偏,快到桌角了。桌角有个划痕,是去年一个孩子用铁片刻的,刻了“厉”字,没刻完,只剩半笔。
风大了,帆布鼓起来,像有人在里头吸气。枭喑转身,朝码头尽头走。孩子们跟在后头,脚步轻,鞋底沾着泥,踩在碎贝壳上,咯吱,咯吱。
港口的哑花,全种在石缝里,灰白花瓣,不摇,不香,只是颤。风一吹,花瓣就抖,抖得像在听什么。枭喑蹲下来,手伸进土里,指甲翻起湿泥,把花根一株一株拔出来。根上带血丝,不是他的,是花自己渗的,像从地底下吸了谁的血。
他没戴手套。指头被根须划破了,血混着泥,滴在脚踝上。他没管。
船长跟过来,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看见枭喑把花根堆在一块旧帆布上,帆布是黑的,补丁摞补丁,边角卷着,像卷了多年的信。
“你真不走?”船长又问了一次。
枭喑没答。他把花根一捆一捆,塞进船体的龙骨缝里。龙骨是铁的,锈得厉害,缝里积着盐粒,还有半截生锈的螺丝。他把花根塞进去,用铁锤轻轻敲,敲得慢,一下,一下,像钉钉子,又像在缝衣服。
船长看了会儿,转身走了。他没关门,门栓松了,风一吹,门就晃,吱呀,吱呀。
夜里,风停了。海面像一块黑玻璃,没浪。枭喑点了一盏油灯,灯油剩得不多,黄澄澄的,浮着一层灰。他坐在船边,背靠着龙骨,手里捏着那块帆布。
灯芯断了半截,没灭。火苗晃,影子在墙上动,像有人在走。
他闭上眼。
梦里是实验室,白墙,冷光,厉烬站在操作台前,白大褂上沾着血,不是红的,是黑的,像墨水干了。他手里拿着一管东西,透明的,里头有光,像萤火虫被冻住了。
“你不是工具。”厉烬说。
枭喑想答,嘴张不开。他低头,看见自己脊椎上,有光纹在爬,像电线,一节一节亮,又一节一节灭。
他醒了。
灯还亮着,油灯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桌角的水渍,干了,留下一圈白印,像盐。
他摸了摸后颈,补丁裂得更开了,线头垂着,晃了两下,没断。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的哑花,全没了。他拔光了。现在窗台上,只有几根断根,插在土里,没死,也没活,只是蔫着。
风又起了,从西边来,带着铁锈味。
他听见远处,有孩子在哭。没声音,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眼泪砸在地上,砸出四个小坑。
他没出去看。
他回到船边,从龙骨缝里,抽出一根花根。根上还带着泥,泥里混着一点灰,灰是黑的,像烧过的纸。
他捏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塞进嘴里。
没咽。含着。
舌尖尝不出味,只觉得冷。
他坐回原地,背靠着船,灯影晃,照着他半边脸。左眼闭着,右眼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裂缝里,有只蜘蛛,结了半张网,网线上挂着一粒水珠,晃,晃,就是不掉。
他没动。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帆布又鼓了一下。
那幅画,血画的,戴铁链的人,张着嘴,身后跪着的人影,脚下的哑花,还有那行字——
“沉默不是美德,是被偷走的权利。”
灯芯又断了一截,火苗缩了缩,没灭。
他闭上眼。
这一次,没做梦。
窗外,海浪轻轻拍岸,一下,一下,像心跳。
桌角的水印,又多了一圈。
灯油,剩了不到一指深。
风停了。
蜘蛛网上的水珠,终于掉了。
砸在桌上,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