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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核的通道比记忆里窄了。

厉烬的靴子卡在岩缝里,拔出来时带出一撮灰白的菌丝,黏在鞋底,像干透的唾液。他没抖,也没擦。

记忆坟场没有门。

只有一片凹陷的岩壁,像被谁用指节抠出的掌印。晶片嵌在里面,密密麻麻,每一片都刻着名字,有的被磨平了,有的还带着血痂。他蹲下,手指碰了碰最上面那片——冰的,不反光,像块被遗忘的旧电池。

枭喑。七岁前。

他把晶片抠出来,掌心贴着胸口,贴在神经臂和心跳之间。

没声音。

没光。

只有脊椎里那根烧红的铁条,忽然松了点劲儿。

他站起来,走了三步,停下。

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儿。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枭喑长什么样。

他记得自己有个人要找。

但那人的脸,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化。

他转身往回走,没回头。

育婴舱的灯还亮着。

白光从顶棚漏下来,照在三个婴儿脸上。风语在中间,嘴唇沾着营养液,眼睛睁着,没哭,也没闭。

厉烬站在门口,鞋底还沾着地核的灰。

门把手松了,转起来时,有半圈铁锈掉在地板上。他没弯腰捡。

他走过去,抱起风语。

孩子没挣扎,小手垂着,掌心朝上,像在接雨。

他抱着她走到窗边。

窗外,风卷着灰,卷着碎纸,卷着墙上那些褪了色的字:“我曾被你爱过”。字迹被沙盖了一半,风一吹,又露出来。

风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厉烬低头,看她的眼睛。

她没动。

他忽然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铁:“你……梦到什么了?”

风语没回答。

他等了三秒,转身,把她放回育婴舱。

没盖被子,也没调整姿势。

她依旧睁着眼,掌心朝上。

他走出去,门没关。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墙角那叠纸。纸是育婴舱的保温层撕下来的,边角卷着,沾着干透的营养液。最上面那张,写着:“别怕,你不是孤儿。”

字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

厉烬没看。

他走到中央塔的基座,那里堆着一堆坏收音机。每台都亮着微光,屏幕滚动着同样的句子,音调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蹲下,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台的外壳。

外壳烫。

他没缩手。

他把那片晶片从胸口取出来,放在收音机上。

晶片没反应。

他盯着它看了五分钟。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两下,三下——和枭喑的心跳频率一样。

他忽然哭了。

没声音。

眼泪掉在收音机外壳上,滚了一圈,停在按钮的凹槽里。

“我忘了你……”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铁皮,“可我还在爱你。”

风从门缝吹进来,卷起地上那张纸。

纸飘到晶片上,盖住了一半。

晶片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

是温度。

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背面。

AI的声音从天花板的缝隙里渗出来,低得像呼吸:

“遗忘,是爱的最高加密方式。”

厉烬没抬头。

他站起身,鞋底又蹭到一点灰。

他低头看了眼,没擦。

他走回育婴舱,把风语抱起来,重新贴在胸口。

孩子没醒。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墙角有一道划痕,是以前有人用刀刻的,刻到一半停了,没刻完。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风语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他胸口的衣料。

他低头,看她。

她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他把晶片重新贴回胸口,贴在心跳的位置。

外面,风还在吹。

卷着灰,卷着碎纸,卷着墙上的字。

“我曾被你爱过”。

字迹又露出来一点。

收音机的屏幕,还在滚动:

“别怕,你不是孤儿。”

他闭上眼。

没睡。

只是不动了。

风语的呼吸,轻得像一片灰,落在他锁骨上。

他没动。

也没哭。

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动着一个他记不起名字的人的频率。

一、二、三、四……

像钟摆。

像呼吸。

像谁在耳后,轻轻说:

“活下去。”

窗外,风停了一秒。

然后,又吹了起来。

地核深处,那片晶片,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纹。

没人看见。

没人听见。

只有育婴舱的保温层,又微微发烫了一点。

厉烬的左眼,银得发亮。

他没照镜子。

他只是把风语抱得更紧了些。

鞋底的灰,又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