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月12日,晚上十点。
北海道札幌市,北辰真一的宅院。
夜色深沉,积雪覆盖着院子里的松树,屋檐下垂着长长的冰凌。
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在浪涛间闪烁。
北辰真一从香港别墅传送过来。
他穿着深色的厚大衣,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他踩着咯吱咯吱的雪,走到门前,掏出钥匙。
门开了。
屋内的黑暗被灯光驱散,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洒在雪地上,像一团温暖的墨迹。
北辰真一站在玄关,脱下大衣,正要往里走,
——远处传来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小车几乎是飙过来的,在院门口猛地刹住,轮胎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黑痕。
车门推开,川濑晴子踉跄着跑下来。
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
围着围巾,
但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眶红肿,明显是哭过。
她跑得太急,在雪地里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却顾不上站稳,跌跌撞撞冲进院子。
“北辰先生!”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北辰真一站在门口,看着她。
晴子跑到他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先涌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北辰真一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等着。
过了好几秒,晴子才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水里浮出来。
她抓住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声音断断续续:
“北辰先生……您终于回来了……我……我以为您还要好久……”
北辰真一看着她: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一问,像打开了闸门。
晴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努力让自己说出来:
“松田组……松田组的人来了……”
······
屋里,壁炉的火已经生起来。
晴子坐在炉边,捧着北辰真一递给她的热茶,手还在抖。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情绪终于稳定了一些。
“慢慢说。”北辰真一坐在她对面。
晴子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您离开的这几天……松田组的人,每天都来。”
她抬起头,看着北辰真一:
“松田组是札幌这一带最大的极道组织,手下有好几百人。
他们的武力执行组长,叫小泽龙二,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混混,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北辰真一点点头,没有说话。
晴子继续说:
“您刚走的第二天,他就带人来了。
先是去了渔港那边的临时办事处,说要见老板。
我说老板不在,有什么事可以转达。”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要收保护费。”
北辰真一的眉头微微挑起。
“保护费?”
“对。”
晴子说,
“渔船保护费、港口管理费、渔业准入费……
名头一大堆,加起来每条船每个月要交……
要交……”
她说不下去了。
北辰真一替她说了:
“多少?”
“每条船……十五万日元。”
十五万日元。
十二艘船,一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万。
一年两千多万。
晴子继续说:
“我说老板不在,我做不了主,等您回来再说。
小泽龙二当时没说什么,只是让我转告您,尽快交钱,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船出不了海,港靠不了岸。”
北辰真一的眼神微微冷了一些。
“然后呢?”
晴子的眼眶又红了:
“然后他们每天都来。
您走了三天,他们来了三天。
每次都是小泽龙二带着人,站在办事处门口,也不进来,就在外面喊话。
搞得附近的人都知道了,没人敢靠近……”
她吸了吸鼻子:
“我一直在拖,说您快回来了。昨天……昨天他们没来。”
北辰真一看着她。
“今天呢?”
晴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
“今天下午,他们又来了。”
晴子的声音发抖:
“小泽龙二说,等不了了。
他说我们公司就是不识相,敬酒不吃吃罚酒。
然后他一挥手,身后那十几个人就冲了进去……”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们砸东西……
门窗、办公桌、文件柜、招牌……
什么都砸……
我拦着他们,被推倒在地,手磕破了……我……”
北辰真一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她的手背上有淤青,指关节处破了皮,血迹已经干了。
他抬起头,继续听。
晴子哭着说:
“砸完店,小泽龙二蹲下来,看着我说:
——告诉你们老板,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再不给钱,下次砸的就不是店,是船。
然后他们就走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办事处现在全毁了……
我招的那些渔夫、会计、行政,看到这阵仗,全都吓跑了……
今天没人来上班……
公司……
公司要完了……”
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哭声在屋里回荡,壁炉的火噼啪作响,像是在应和她的绝望。
北辰真一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看着。
等到晴子哭够了,抽泣着停下来,他才开口:
“晴子。”
晴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
晴子点点头。
北辰真一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个松田组,平时都干什么?”
晴子愣了一下,然后说:
“什么都干。
放高利贷、收保护费、开赌场、走私……
札幌这一带,没有人敢惹他们。”
北辰真一笑了。
那笑容,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有些诡异。
“那他们凭什么觉得,我北辰真一,会惹不起他们?”
晴子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听到这些事,没有愤怒,没有害怕,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在确认一些信息。
就像猎人,在确认猎物。
她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小泽龙二的传说,
——据说他年轻时一个人砍翻过十几个对手,据说他手里有好几条人命,据说连警察都怕他三分。
但现在,
她看着北辰真一,
忽然觉得,
小泽龙二那些传说,在这个人面前,可能什么都不是。
“老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保护费……我们到底是交,还是不交?”
北辰真一看着她,缓缓开口:
“交什么?”
晴子愣住了。
“他们砸了店,伤了你,威胁要动船。你觉得,我会交钱?”
晴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北辰真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没事。明天我来解决。”
他顿了顿,看着晴子那双红肿的眼睛:
“另外,明天有十艘船要从香港运过来,抵达岩风港口。你做好交接准备。”
晴子愣住了。
十艘船?
又十艘?
她想起前天曾经接到过老板的电话,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到货!
之前那十二艘新船,已经配齐的渔具,想起那些跑掉的船员,
想起被砸烂的办事处——现在,又要来十艘?
“老板,”
她的声音发颤,“可是公司现在这样……船员都跑了……办事处被砸了……我怕……”
北辰真一打断她:
“晴子,人有的是,跑了再找,难道札幌就没有活人了吗?”
晴子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用力点头。
“是,老板。”
北辰真一笑了:
“那就回去睡觉。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晴子站起来,却迟迟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风吹起的雪,忽然打了个寒颤。
“老板,”她的声音很小,“我……我不敢一个人回家。”
北辰真一看着她。
晴子低着头,手攥着衣角:
“松田组的人知道我在帮您做事。我怕他们……怕他们半夜找上门……”
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我能……能在这儿住一晚吗?就一晚?”
北辰真一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
“可以。”
他指了指二楼:
“楼上右手第二间,空着的。被褥在柜子里,自己去拿。”
晴子愣了一下,然后连连鞠躬: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她跑上楼去,脚步轻快了些。
北辰真一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雪还在下。
远处的海面,一片漆黑。
他想起晴子说的那些话,
——小泽龙二,松田组,砸店,威胁,十五万一条船的保护费……
他嘴角微微扬起。
那笑容,在黑暗里,冷得像刀。
“小泽龙二……”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但屋里,壁炉的火还在烧。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
1970年1月12日,深夜十一点。
岩风港码头,松田组据点。
这是一栋二层的老旧建筑,紧挨着码头,外墙斑驳,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一楼是仓库,堆满了走私的货物和违禁品;
二楼是松田组的地盘,酒气熏天,嘈杂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二楼大厅里,十几个人围坐在矮桌旁。
桌上摆满了酒瓶、烤鱼、肉串,还有几盘寿司。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酒气、烟味和男人身上的汗臭味。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剃着板寸,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刀疤。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外套,敞着怀,露出胸口的刺青,——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
松田组武力执行组长,小泽龙二。
他端着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砰”的一声把碗砸在桌上。
“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