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王雨柔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什、什么?”
“我说,我申请转业了。”
林北辰重复道,语气平静,
“报告已经交上去了,估计很快就能批下来。
以后……我就在家陪你,陪孩子。”
王雨柔的嘴唇微微颤抖,
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疯了?
你是战斗英雄,立过特等功,部队那么看重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
林北辰握住她的手,
“雨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大半年,我在外面经历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什么功勋,什么前途,都比不上你和孩子重要。
十月份你就要生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
“可是……”
王雨柔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你那么有本事,国家需要你,你不能为了我……”
“国家需要的人很多,不缺我一个。”
林北辰擦去她的眼泪,
“但这个家需要我,你和孩子需要我。
雨柔,你知道吗,在外的这些日子,我最怕的就是接到家里的信,说你哪里不舒服,说孩子怎么样了。
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我不想再有了。”
这话半真半假。
他真的担心王雨柔,但转业是真的,守在家中是假的,也就是在最近一段时间照顾妻子,会很少外出。
他要照顾好妻子,要减少遗憾和愧疚。
王雨柔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感动的眼泪。
她紧紧握住林北辰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在这个年代,多少女人怀孕生子时丈夫都不在身边,有的甚至在战场上牺牲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而她的丈夫,竟然为了她和孩子,连前程都不要了。
“你别哭,对眼睛不好。”
林北辰轻声哄着,
“来,先把饭吃完。粥要凉了。”
王雨柔抽噎着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这顿饭吃得格外慢,两人都不说话,但一种深沉的情感在空气中流动。
林北辰时不时给她夹菜,看她吃得少了,就轻声劝她再吃点。
饭后,林北辰收拾碗筷,王雨柔想帮忙,被他坚决地按回椅子上。
“你就坐着,今天什么都别干。”
洗完碗,林北辰从带来的行李中取出一个卷轴。
他在堂屋的毛主席像左侧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搬来凳子,小心地将卷轴挂上去。
“这是什么?”王雨柔好奇地问。
林北辰挂好后跳下凳子,展开卷轴,
——是一幅装裱好的题字,宣纸上四个遒劲的大字:
“林北辰同志:功在当代,利在千秋。望保重。致礼。”
没有落款,王雨柔认识这种字体。
“这是……”王雨柔惊讶地捂住嘴。
“老人家给题的。”
林北辰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说我虽然申请转业了,但永远都是部队的人,这个家永远是英雄之家。”
他笑着说道:“这位首长很关心我们,听说你要生了,还特意嘱咐我好好照顾你。”
王雨柔的眼眶又湿了。
她看着那三行大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骄傲,有感动,也有深深的不安。
丈夫为了这个家放弃那么多,她真的值得吗?
“对了,”林北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妈那边,我也托部队的同志帮忙了。”
“妈?”王雨柔回过神来,“你是说……北京的妈妈?”
“嗯。”林北辰点头,“我托人给妈捎了信,也寄了钱。
不过路途遥远,妈暂时还不能过来。
部队的同志说会帮忙,尽快将妈带过来。”
这是林北辰精心设计的情感算计,母亲王慧非常希望看到第三代的孙子!
这是这个年代人们的保守思想造成的!
林北辰则是等母亲来之后,一则尽孝,不要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
二则照顾王雨柔,他也可以抽出时间忙一些自己的事情,比如偶尔回雅库茨克,忙经贸业务!
“妈在北京,会不会太孤单?”
王雨柔担心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而且……妈会不会觉得,是我拖累了你,让你把工作都……”
“不会的。”
林北辰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
“妈最明白事理。我给她写的信里说清楚了,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
“妈一直念叨着想抱孙子。”
“妈真的这么想抱孙子?”
王雨柔眼睛亮了亮,随即有些担忧又有些羞涩,
“我……万一生下一个女儿怎么办?”
“你放心,闺女儿子一个样!”
林北辰认真地看着她,
“妈很善良,他虽然喜欢孙子,但是孙女也肯定喜欢!”
王雨柔怀孕八个月,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母亲王慧来了,
既能体现孝道,
更能让他有合理的借口偶尔“外出办事”,
——有母亲在家照看孕妻,他出门就显得合情合理。
等孩子出生后,母亲还能帮着带孩子,他能腾出的时间就更多了。
一举多得。
既全了孝心,安了妻心,又为自己未来频繁往返于两个国家创造了条件。
王雨柔这才真正安下心来。
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孩子,你听见了吗?
奶奶要来看你了。
爸爸为了我们,把工作都辞了。
你将来一定要孝顺爸爸,孝顺奶奶,知道吗?”
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连着踢了两下,力道比刚才还大些。
王雨柔“哎哟”一声,又笑了:“这小调皮,劲儿还挺大。”
林北辰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着里面鲜活的生命律动。
这一刻,那些沉重的图纸、雅库茨克的纷争、未来的规划仿佛都暂时退去了。
如果真能这样,守着妻子,等着孩子,母亲在侧,平凡度日……这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能。
雅库茨克那边,尼古拉耶夫和波波夫还在博弈,“出国考察”的计划需要他回去推动。
临江屯这边,也要等着结果,国家不会辜负一个有着重大贡献的功臣的!
像是林北辰这种会外语,能办事、能成事的人才是稀缺资源!
林北辰就像站在三条奔涌的河流交汇处,
一条是家庭与亲情,温暖却需要他全情投入;
一条是雅库茨克的权力场与贸易局,冰冷复杂但充满机遇;
一条是更深层的国家使命与技术传递,寂静无声却重如千钧。
他必须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在三条河流之间站稳,任何一条河的浪涛都可能将他卷走。
“北辰,”
王雨柔忽然轻声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转业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总不能天天在家闲着吧?
妈来了看见,该觉得我没用,连自己丈夫都照顾不好,还得让你围着灶台转。”
“我想好了。”
林北辰早就备好了说辞,他起身坐回妻子身边,
“咱们屯子的学校不是建好了吗?
我可以去当老师。
教语文算术,也教些实用的东西。
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四个月的出差太累了。”
这倒是实话,每天都游走在生死边缘,不是谍战就是监狱,要不就是科研重地。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雨柔的反应:“还有,咱们这北大荒,其实遍地是宝。
山里的木耳、蘑菇、药材,江里的鱼,林子的皮毛……都是好东西。
就是运不出去,卖不上价。
我琢磨着,既然转业了,时间宽裕,能不能帮屯子里想想办法,搞点集体副业。
我在部队认识些人,也许能搭条线,把咱们的东西弄出去,换点紧俏的物资回来,比如肥皂、火柴、布料什么的。”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
既描绘了一个“转业军人建设家乡”的光荣图景,又为他将来可能频繁“外出联系渠道”埋下了伏笔。
更重要的是,这符合王雨柔的价值观,——为集体做贡献,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果然,王雨柔眼睛亮了,脸上浮现出光彩:“这个主意好!
北辰,你真厉害,总能想到大家前头去。
咱们屯子就是太穷了,要是真能把山货运出去,哪怕换点针头线脑,大家的日子都能松快些。王叔他们肯定支持!”
“不过这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来。”
林北辰握住她的手,
“眼下最要紧的,
是把你照顾好,
让孩子平平安安出生。
等妈来了,家里有人照应,我才能腾出手去做这些事。”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王爱国的声音:“雨柔在家吗?”
林北辰起身去开门。
王爱国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一条约莫十斤重,
还在扑腾的江鲤,
看到林北辰,愣了一下:“北辰?你啥时候回来的?”
“今早回来的。”
林北辰接过鱼,鱼尾甩出几点水珠,
“王叔,进来坐,喝口水。”
“不了不了,就是给雨柔送条鱼,补补身子。”
王爱国摆摆手,目光在林北辰脸上停了停,压低声音,
“你回来得正好,学校你还去吗?”
“王叔,我太累了,休息一段时间,照顾雨柔,钓钓鱼,打打猎,消遣一下!”
林北辰笑着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
王爱国摇摇头,眼里带着探究,
“你以后可定会有新任务的,我懂······”
“王叔,谢谢村里照顾雨柔,”
林北辰拍了拍这位一直关照自家的长辈的肩膀,
“以后,我要是出差,还要拜托你们。”
“这是应该的,你和雨柔都是好人!”
送走将信将疑的王爱国,林北辰回到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