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阵,前方的山势渐渐收窄。
忘尘在一棵老松树下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目光扫过众人,在青梅和青桃脸上微微停了一瞬,却没有多说什么,只转回身去继续赶路。
可那一停的工夫,青梅看在眼里,只觉得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分明是在掂量。
她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涩,却硬是咬着牙将那口气咽了回去,只把步子又迈大了几分,几乎是踉跄着追了上去。
林青云侧头看了一眼身后,见青梅那张清秀的面孔已因吃力而微微泛白,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放慢了半步,与柳如玉并肩而行,低声道:“后头的路还长,要不歇一歇再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柳如玉能听见。
柳如玉也侧头望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不用。青梅的性子我清楚,你若让她歇,她反倒更觉着自己拖了后腿。”
林青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知道柳如玉说得在理,可青梅的体力分明已所剩无几,这让他心头愈发沉了几分。
他加快脚步,又跟上了忘尘的节奏。
山道越来越窄,两侧的灌木丛渐渐变得浓密,枝叶交叠,将头顶的日光遮去了大半。
空气中那股干爽的气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潮气的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钻入衣袖,贴在皮肉上,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忘尘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耳听了听前方的动静,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仿佛方才那一停顿不过是寻常的调息。
可林青云分明看见他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了那柄量天尺微凉的尺面。
他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握紧,像是握住了一根看不见的锚。
日光还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可脚下的路,却似乎越来越暗了。
林青云看了忘尘一眼:“道长,前路还远,可否用神行符?”
忘尘步伐未停,头也不回:“你、我、如玉姑娘三人的修为足可以催动神行符,青梅和青桃不行。”
“此符以自身真元为引,若根基不够深厚,强行催发,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真元溃散。”
他说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掠过青梅和青桃,“你二人此刻已显疲态,若再用神行符,便是自寻苦头。”
青梅闻言,面色微微一白,随即又涨红了几分。
她咬住了下唇,将那股翻涌的委屈硬生生压下去,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忘尘的背影上,声音有些发涩,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道长,你们用便是。我……我走得动,不会掉队的。”
青桃也跟着点头,用力攥了攥肩上的包袱带子,吸了吸鼻子:
“就是,公子和小姐只管赶路,我们姐妹跟得上。咱们从小跟在小姐身边,翻山越岭的事也不是没干过。再远的路,咬着牙也能走。”
忘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青梅和青桃身上,眼底那一丝冷峻微微松动了几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摇了摇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贫道并非轻视二位姑娘。”
“可神行符一旦施展,速度便是平日的数倍。”
“以你二人的脚力,便是拼尽全力,也不过坚持一盏茶的工夫。”
“到那时,既追不上我们,又白白耗尽了体力,反倒更添累赘。”
青梅嘴唇翕动了几下,知道忘尘说的句句在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了尘土的绣鞋,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修为浅薄,恨自己拖了后腿。
青桃站在她身边,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也泄了大半,只闷闷地“哦”了一声,用脚尖轻轻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像是要把那股子不甘踢进泥土里去。
林青云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走到青梅和青桃面前,温声道:“你二人莫要这般想。若不是你们一路陪着,我和如玉、道长又怎能安心赶路?”
他说着,从腰间取下水囊递了过去,“先喝口水,缓一缓。”
青梅抬起头,接过水囊,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热,眼眶微微一热,连忙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公子。”
她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又递给青桃。
青桃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那股子闷气像是被水冲散了几分,嘴角又浮起了惯常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意:
“公子说得是。咱们虽然跑不快,可咱们眼尖腿勤,替你们盯着四周,总不至于让什么蛇虫猛兽摸到跟前。”
林青云微微一笑:“正是此理。有你们在,比什么神行符都管用。”
柳如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走到青梅身边,低声说了几句,青梅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神色比方才舒展了不少。
忘尘负手立在路旁,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脊线上,等众人休整了片刻,方才开口:“走吧。前头还有路。”
众人重新上路。
忘尘走在最前头,步幅又大了几分。
林青云紧随其后,柳如玉跟在他身侧。
青梅和青桃走在最后,虽依旧喘着气,步子却比方才稳当了许多。
林青云走在柳如玉身侧,目光落在那片被秋阳染成金红的山野间,心中暗暗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他知道,神行符虽快,却终究只能带他们走一程。
真正的路,还得靠脚下这一双实实在在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去踩。
又过了两刻钟的工夫,前方山势陡然收窄。
两壁悬崖如刀削斧劈,对峙而立,中间只余一条窄窄的石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石径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山涧的湿气浸得滑腻如油。
石径外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谷底传来隐约的溪流声响,清脆而遥远,像是隔着万丈深渊。
忘尘在石径入口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山风,回头望了一眼众人,目光在林青云和柳如玉脸上各停了一瞬,随即落向青梅和青桃,开口时带着提醒:
“这段路不好走。莫要往下看,脚下踩稳便是。”
说罢也不再多言,将道袍下摆往腰里一掖,侧过身子,沿着石径缓缓往前挪去。
他的动作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脚尖先探路,确认那块石面牢固,才将重心缓缓移过去。
林青云紧随其后。
他侧身贴着冰凉的岩壁,右手虚虚按在太初剑的剑柄上,左手向后探出,掌心朝上。
柳如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伸出手去,将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掌心里。
她的手指微凉,触到他那温热的掌心时,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五指轻轻扣住他的手。
林青云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跟紧我,莫怕。”
柳如玉轻轻“嗯”了一声,也没有多言。
她借着林青云掌心的那一点力道,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
她的步法比忘尘更加轻盈,脚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声响,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透出几分紧张。
她身后的青梅则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柳如玉的肩头,青桃又搭着青梅的肩。
四人连成一串,如同一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藤蔓,沿着那条狭窄的石径缓缓向前移动。
石径上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便要打滑。
脚下是数百丈的深谷,谷底的水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紧的空旷与孤寂。
偶尔有一块碎石从脚边滚落,坠落许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听的人心头直跳。
青桃一开始还忍不住往下瞥了一眼,当即觉得一阵眩晕从脚底直窜上来,连忙把目光死死钉在青梅的后背上,再不敢往旁边看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