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接过量天尺,只觉触手冰凉,却又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照忘尘所授的口诀,心中默诵起来。
量天尺上的青光随着他的意念微微颤动,可那光芒只跳动了几下,便渐渐黯淡下去。
林青云又试了一次,依旧如此。
再试一次,尺身上的青光如同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纹丝不动。
林青云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量天尺,又抬头看了看忘尘。
忘尘的面色也有些凝重。
他接过量天尺,在掌心中掂了掂,又闭上眼感知了片刻,摇了摇头:
“你的心法没有错,口诀也念得一字不差,可这尺身与你之间,似乎隔着一层什么。”
“贫道也说不上来,只觉得那股灵韵到了你掌心,便像是水流入了沙地,渗得快,留不住。”
他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
“看来是贫道想当然了,这量天尺跟随贫道多年,与你的道韵终究不甚相合。”
“况且,引灵之事本就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此地气息驳杂,那土地庙中残存的道力又太过杂乱,干扰了尺身的灵韵。”
林青云听着,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念头。
他忽然想起方才踏入土地庙时太初剑的那一颤,想起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感,想起自己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晚辈去揭开”时忘尘眼中的那一丝异样。
他将量天尺双手递还给忘尘,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道长,晚辈有一个更大胆的提议。”
忘尘接过量天尺,收好,抬起头来看他。
他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等着。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晚辈想引的,不是游离在外的野魂。”
“而是那道士作法时,死在这片土地上的——阴魂。”
“那日他施法蛊惑村民,不可能没有伤亡。”
“无论是被胁迫反抗的,还是因抗拒邪术而被害的,他们的魂魄,多半还困在此处,无法解脱。”
“若能引来其中一缕,让晚辈看见那日的情形,便能知道那道士究竟做了什么,村民又为何跟着他进了山。”
忘尘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霍然站起,负手踱了几步,像是在压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林青云,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压不住的严厉: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引野魂已是凶险万分,引死于此地的怨魂?那些魂魄困在此处久了,怨气积压,执念深重,稍有差池便会反噬!你——”
“道长。”林青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您方才说,引灵之事需天时地利人和。”
“可晚辈觉着,天时地利都在此处了。”
“这村子空了数月,那些魂魄失了依托,困在此处不得解脱。”
“它们比任何人都更想让人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土地庙那黑洞洞的门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晚辈觉着自己方才的感应,或许不是偶然。”
“那太初剑的震颤,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或许便是某个亡魂在唤晚辈。”
他转过身来,目光与忘尘对视,“道长,这个险值得冒。”
“若能看清那道士的真面目,便能知道那道士背后是谁在操控,知道村民们去了何处。”
“比起这些,引魂的风险,晚辈愿意承担。”
忘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微一变,却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没有再反驳,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你有几分把握?”
林青云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几分从容:
“晚辈说不准。可方才那一瞬间,晚辈分明感觉到,太初剑的剑意与那土地庙中的气息,有几分呼应。那便是晚辈的把握。”
忘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在将那股积压的担忧一并吐出去。
他点了点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贫道也不再多劝。只是——”
他走到土地庙门前,从怀中取出一沓黄纸符,一张一张地贴在门框两侧、门槛内侧,又取出一枚桃木钉,钉在门楣正中央。
“这些镇魂符,能在你引魂之时护住你的心神。”
“若情况有变,贫道会以桃木钉震断那阴魂与你之间的联系。”
“你记住,无论看见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都不可贪恋,不可深入。”
“一刻钟,贫道只给你一刻钟,届时若你尚未退出,贫道便会强行打断。”
林青云点了点头,郑重拱手:“晚辈明白。多谢道长。”
忘尘也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自怀中摸出几枚黄纸符,在土地庙四角各贴了一张,这才直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二人腹中空空,便在村外寻了些野果。
那些果子被鸟雀啄得斑斑驳驳,林青云纵身跃上枝头,摘了七八个,用衣摆兜着跳下来,在溪边洗了洗。
野果酸涩,就着冰凉的溪水咽下去,倒也暂时压住了那股子饿意。
忘尘吃了两个便不再动,只盘膝坐在井台旁的石板上,闭目调息,将一身道力缓缓凝聚,养精蓄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那片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将最后一线天光也遮得严严实实。
风停了,林子里的鸟鸣也歇了,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沉静。
檐下几片残破的瓦当被夜风偶尔拂动,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短促而含混,随即又被那无边的寂静吞没了。
忘尘睁开眼,望了望天色,星子已经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子时中,阴气最盛,魂魄最易浮动。引魂之事,成败便在此刻。”
林青云睁开眼,目光落在忘尘脸上,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提着太初剑,朝着那座土地庙走去。
夜风从山坳间穿过来,吹动他月白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走到庙门前,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重新盘膝坐下,将太初剑横放于膝,闭上眼,将心神沉入那一片空明之中。
忘尘立在他身后丈许处,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如水,只有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凝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夜色中的一株老松,一动不动地守着那年轻人单薄的背影,也守着这片刻的、不知吉凶的宁静。
忘尘的咒语声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古老,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一字一句,如同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低吟,丝丝缕缕地钻入林青云的耳中。
那咒语不是用凡间言语念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接近天地本源的声响,没有意义,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皮肉、直抵神魂的力量。
林青云的心跳渐渐放缓,意识如同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向下沉去,沉入那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不再能感知自己的手脚,不再能感知膝上那柄剑的重量,甚至不再能感知身后忘尘的存在。
他仿佛变成了一片羽毛,在无边的虚空中飘荡着,不知来处,也不知去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轻极微的气息,从土地庙深处缓缓涌出。
那气息不是风吹过来的,也不是地底冒上来的,而是如同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惊醒了,正一点一点地朝他靠近过来。
那气息带着一种陈年的、潮湿的、如同枯叶烂泥般的味道,又混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土深处腐烂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被分解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