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倒挂在石壁上的巨蝠纹丝不动，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幽幽地流转，像是在用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频率交换着无声的言语。
林青云握着太初剑柄的手指微微发凉，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示弱的动作都可能让局面重新崩裂，但任何一丝过度的防备也可能被对方解读为敌意。
那只体型略大的雄性蝠人率先动了。
他松开一只爪子，在石壁上换了个姿势，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声响，像是在与身旁的雌性交换意见。
那声音如同滚过深谷的闷雷，沉闷而含混，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紧的压迫感。
他的目光在林青云和忘尘之间来回逡巡，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敌意与犹豫交替浮现。
那雌性蝠人缓缓松开扣着石壁的利爪，身子微微前倾，如同钟摆一般轻轻晃了一下，随即悬停在半空中。
她的翼膜扇动时带起的气流比方才温和了许多，却依旧沉实有力。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同人说过话，喉间的每一个音节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你们……为何……闯入……我们的……领地……杀了……我们的……同类……”
林青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那些被他斩落的阴蝠——那些虽然凶猛扑击、却终究是活物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太初剑的剑尖垂向地面，以表无意再战。
忘尘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沉稳：“你们攻击在先。若是换了你们被一群不知来历的东西围攻，难道便站着等死不成？”
他的量天尺同样垂在身侧，青光收敛。
雌性蝠人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咀嚼忘尘那句话里的分量。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侧过头，看了雄性蝠人一眼。
那雄性蝠人喉间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他的利爪在石壁上轻轻一划，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显是心中焦躁已极，恨不得再次扑下去将那两个人撕成碎片。
雌性蝠人却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用某种无声的方式安抚着他，随即又将目光落回林青云和忘尘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这回比方才流畅了几分：
“人类……不可信……从前……也有道士……来过……说要……帮我们……解封……结果……掳走了……我们的……孩子……”
她说“孩子”二字时，声音陡然颤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中也掠过一丝极深沉的痛楚。
那股痛楚不加掩饰，如同冬夜的裂冰，直直地渗进空气里，让连天坑中的风都仿佛停顿了一瞬。
林青云心中一动，他捕捉到了那两个关键词——“解封”“道士”。
他正要开口询问，那雄性蝠人却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双翼骤然展开，整个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林青云俯冲而下，利爪张开，直取其面门。
这一扑比方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凌厉，速度之快，几乎在林青云瞳孔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忘尘的反应比他更快。
他左手量天尺横架而出，右手凌空一划，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身前虚空中飞速勾勒出一道蓝白色的符纹。
那符纹在他指尖成形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水汽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悬浮在半空中，如同一层被撕碎了的薄纱。
忘尘口诵咒言，单手往前一推，那符纹便化作一道寒流，如同开了闸的冰河一般朝那雄性蝠人涌去。
那蝠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气扑了个正着，翼膜表面瞬间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俯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身形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侧翼偏斜，堪堪贴着林青云的头顶掠过，利爪在他发梢处留下一道极轻的风声，却没有伤着他分毫。
“退！”忘尘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急切，“此地不宜久留！”
他话音未落，手中量天尺的青光骤然暴涨，尺身横扫而出，将几只趁隙扑上来的小蝙蝠拍落在地。
林青云也在同一瞬间动了，他将太初剑横在身前，内力灌注剑身，剑锋上那暗银色的星辰纹路骤然亮起，如同被点燃的星河。
他深吸一口气，一剑挥出——正是那招“横扫千军”，剑意所及之处，空气被撕裂成数百道细密的剑气，朝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那些悬停在空中的小蝙蝠被剑气扫中，纷纷坠落，有的断了翼膜，有的被贯穿躯体，簌簌地落在脚下堆积的腐叶之上。
趁着这片刻的空档，二人转身便往那条来时的甬道疾奔而去。
忘尘的神行符尚在生效，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掠到了甬道口。
林青云紧随其后，太初剑剑尖在地面上一点一收，将追得最近的几只蝙蝠再次逼退。
那甬道口的石门——方才被忘尘以五行锁关之法破开的那道——
此刻却重新合拢了，只余一道极细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过。
忘尘侧身先钻了进去，林青云紧跟着挤入，二人刚一穿过去，身后便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那道石门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狠狠地撞了一下，碎石簌簌落下，却没有再度开启。
二人没有停步，顺着来时的甬道继续往前奔了一段，直到那撞击声渐渐远去，身后只剩下溶洞中水滴的声响，才在一条岔道口放慢了脚步。
神行符的效力正在逐渐消退，两人都觉着双腿发沉，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忘尘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坐下，闭上眼调息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目光在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岔道口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
“岔道太多了。方才来时只顾着赶路，未曾留心记路，如今……怕是一时半会儿找不着回去的方向了。”
林青云也在一块突起的石笋上坐下，将太初剑横放在膝上。
他环顾四周，方才那些岔道口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分辨不出区别来。
两人迷路了。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蛛网一般错综复杂的地下甬道之中。
迷路这种事，本不该发生在他们身上。
林青云自踏入江湖以来，走过的凶险之地不算少，早已练就了默记路径的本能。
忘尘更是走过大半辈子的江湖，山野间的方向感比寻常猎户还要敏锐几分。
可这座地下溶洞的布局，显然不是天然的。
那些岔道口的排列看似杂乱无章，却处处透着人为的痕迹——
有的路口故意设了转角，让人以为通往某个方向，走出十余步便成了死路；
有的路口则以相同的角度布置，让人分辨不清哪一处才是真正的通道。
这分明是一座精心布置的地下迷宫，每一处设计都在有意无意地打乱闯入者的方向感。
忘尘靠在岩壁上，闭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起身去探路，反而将那柄量天尺横放在膝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让那些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林青云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也借着这片刻的安静将方才那些零碎的信息在心中重新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