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东方天际刚泛起一线鱼肚白,林青云便起了身。
他洗漱罢,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太初剑斜背在身后,推门而出时,忘尘已经立在院中。
忘尘今日换了一件半旧的靛蓝道袍,见林青云出来,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只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纸符,厚厚一摞,码得整整齐齐,压在掌心中。
“神行符。”忘尘将那一叠符纸递到林青云面前,语气平淡。
“你从前用过的那张,后劲太猛,用过之后总要虚脱半日。这一批改了路数,符力绵长,用完之后不会有那般厉害的损耗,且能持续两个时辰。”
林青云接过那一叠符纸,低头看去。
纸色微黄,墨迹深浅均匀,符纹的走势比从前那些更加圆润流畅,少了些锋芒毕露的锐气,却多了一层沉实厚重的底蕴。
他想起昨夜忘尘指点勾魂符时说的那番话——起笔收三分,内力要蓄不要放——此刻再看这些神行符,那笔意果然与从前的截然不同。
他心中大喜,也不多问,当即抽出一张,贴在左腿外侧,又抽出一张贴在右腿。
符纸触衣即附,如同被什么东西轻轻吸住了一般,没有半分皱褶,平整得像是一片落在了衣料上的叶子。
忘尘也如法炮制,将两张符纸贴好,又整了整衣襟,抬脚试了试步幅。
他念诵咒语,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滑出丈许远,稳当得像是在冰面上溜行。
他转过身来,看了林青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山路上不要走得太快,否则容易摔跤。先慢些,待身体习惯了这道符力,再逐渐加快不迟。”
他说罢,也不等林青云答话,脚尖又是一点,身形便如一只灰鹤般掠出了院门,无声无息,只带起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也念诵咒语,学着忘尘的样子,脚尖轻轻一点。
脚下传来一阵极轻极柔的托力,如同踩在了一层绵密的锦缎上,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前滑去。
他起初有些不适应,步子大了些,险些撞上门框,连忙收住势头,稳住重心,这才维持了平衡。
他定了定神,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地熟悉那股来自足底的异样触感。
起初像是踩在冰面上,脚下全无着力之处,每一步都要费些心神去稳住身形;渐渐地,他便摸到了几分门道——
脚尖着地时要轻,足跟落地时要稳,重心始终保持在膝盖以上,不能前倾也不能后仰。
约莫行了一盏茶的工夫,他的动作便流畅了许多,虽还做不到忘尘那般无声无息,却已不至于踉踉跄跄了。
二人出了淳安县城南门。
晨雾在日光中一丝一丝地散去,露出远处青灰色的山影。
忘尘在前头领路,速度不紧不慢,却始终保持着比寻常疾行快上两三倍不止的步幅,林青云跟在后面,渐渐适应了那符力的节奏,步子也越来越稳。
忘尘说得不错,这一批神行符果然比从前的温和许多。
脚下那股托力绵柔而持久,既不灼热也不虚浮,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他,在山路上如履平地。
不过大半个时辰的工夫,那座炭窑所在的矮山便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山坳还是昨日那副模样,只是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与焦土的气味已经淡了许多,被夜间的山风吹散了大半,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贴在鼻端,挥之不去。
二人在山坳入口处收了神行符,各自活动了一下腿脚。
林青云只觉得双腿微微发酸,却并不像从前用神行符之后那般虚脱无力,甚至气息都还算匀畅。
他不由得暗暗赞了一声忘尘这改良过的手艺,果然比从前那些强出不止一筹。
忘尘却已蹲下身,伸手捻起地上的一撮泥土,凑到鼻端嗅了嗅,又放下,目光在四周逡巡了一圈。
“尸体被清理过了。”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炭窑洞口,“拖拽的痕迹还在,但没有血迹,显是有人连夜打扫过。”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来我这位师兄,对这座炭窑的看重,比咱们想的要深得多。”
林青云“嗯”了一声,迈步走向洞口木门。
门板歪斜地挂在一只铰链上,另一只已经断裂,露出黑洞洞的窑口。
他伸手扶住门板,轻轻一推,那扇破门便“吱呀”一声向内侧倒去,砸在碎石地面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窑内昏暗,只有洞口漏入的天光照亮了丈许方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煤灰气息,混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此处被人刻意藏起过。
林青云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晕在窑壁上跳跃不定,照亮了那些被烟火熏得漆黑的砖石和地面上散落的碎瓦。
这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炭窑。
窑壁的砖石已经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有的地方还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烟垢。
窑顶有七八尺高,拱形的穹顶上垂下一根根细长的烟炱,密密麻麻的,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暗影。
地面铺着粗粝的碎石和煤渣,踩上去嘎吱作响。
窑室并不大,不过两丈见方,四壁光秃秃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忘尘跟在林青云身后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洞口的地面,忽然在一处停下。
他蹲下身,用指尖在地上轻轻抹了一下,凑到眼前细看,又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
“定妖阵的痕迹还在,布阵的人手法倒是老练,以地脉之气为引,以符文为锁,将灵气封在阵内,不得外泄。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这道行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大约在青圭之上,却也有限得很。若是贫道昨日在场,破他这阵用不了三息的工夫。”
忘尘又看了林青云一眼,带着微微的责备:“若依你的剑意破阵,也可干脆利落,只可惜让如玉和青梅青桃白白遭了那阵的苦。”
林青云叹了口气:“昨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怪不得旁人。”
他说着,目光落在窑室最里侧那面墙壁上。
那里的砖石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像是被人重新砌过,边角处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灰浆痕迹。
他走上前去,伸手在那面墙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空洞,回响比别处更沉,像是墙体后面还有空间。
“有暗门。”林青云手腕一抖,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那块松动的砖石便被撬了下来,露出后面一条窄窄的甬道,黑洞洞的,约莫可容一人侧身通过。
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甬道中涌出来,裹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泥土的气息,与炭窑中那股焦糊味截然不同。
忘尘举起手中的量天尺,尺身自行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将甬道内照亮了丈许远。
他侧身钻了进去,林青云紧随其后。
甬道比想象中要长得多,脚下是湿滑的碎石,两侧的岩壁凹凸不平,头顶处不时有水滴落下,打在肩头,凉丝丝的。
两人侧着身子往前挪了约莫百步,前方的通道忽然开阔起来,脚下也由碎石变成了粗凿的石阶,一级一级,蜿蜒向下。
空气越来越潮湿,也越来越凉,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数着时辰。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