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手腕一翻，轻巧地避开了她的手指：“你是何人？为何要杀我们？”
那女子见色诱不成，眼中那层媚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般的急切。
她忽然扑上来，抱住林青云的靴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小相公……我也是被逼的！那青圭道长抓了我爹娘和弟弟，关在淳安城外的庄子里。”
“若我不听他的话，他便要杀我全家！我方才……方才也是没法子啊！你饶了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林青云低头看着那双泪眼，看着她满脸的急切和哀求，听着她话语里的凄楚和无奈——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
她的左手始终攥着拳头，藏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方才她握住弯刀时分明用的是右手——那她的左手一直攥着不放的，又是什么？
林青云面色一沉，不待她再开口，太初剑已然挥出。
剑光掠过，快得几乎没有轨迹。
女子只觉喉间一凉，瞪大了眼，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的手猛地松开了，掌心摊开，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弹丸滚落在地，弹丸表面隐隐有细密的裂纹，像是内部封着什么极不稳定的东西。
林青云弯腰拾起那枚弹丸，借着日光细看。
弹丸沉甸甸的，外壳是生铁铸成，接缝处涂着一层暗红的胶泥，隐约能嗅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气味——
是火器，一枚极其精巧的掌心雷，引信就藏在弹丸顶端的凹陷处，只需用拇指用力一按，三息之内便会爆开，方圆数丈之内皆是血肉横飞。
林青云将弹丸收入怀中，目光落在那女子的尸体上，面色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深的冷意。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青桃。
青桃还瘫坐在地上，胸口起伏，显然惊魂未定，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可那双望着林青云的眼睛里，却多了一层沉沉的凝重——她太清楚方才那一瞬间的凶险了。
若林青云稍有迟疑，那枚掌心雷此刻已经将青桃炸得粉身碎骨。
柳如玉方才一直屏着呼吸，直到那枚掌心雷从女子掌中滚落、被林青云收入怀中，她才终于从喉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青桃无恙，林青云无恙——虽然方才那一幕惊险如走钢丝，总归是有惊无险地落了地。
她正要跨步上前去查看，便猛地顿住了。
她低头看向地面，眉头骤然拧紧——方才落地时她踩到一片松软的土层，那土层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与周围的枯叶泥土混在一处。
若非脚尖恰好碾开了那层浮土，几乎察觉不到异样。
她的脚底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酥麻，像是什么极细极锐的东西正透过靴底往经脉里钻，那麻意不重，却分明带着一股阴冷的黏腻，顺着足三里一路往上蔓延，直抵丹田。
那粉末的气息极淡，若有若无，像是陈年的石灰混着某种草药的苦涩，若不是她修为深厚、对灵韵波动比常人敏感数倍，几乎要以为只是寻常的草木灰。
柳如玉心头猛地一沉，方才那股劫后余生的松快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那酥麻感从脚底猛地窜上来，顺着经脉直冲丹田。
她伸手扶住身旁的窑壁，粗糙的石壁硌着掌心，却觉指尖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面色猛地一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几乎是同一瞬间，青桃也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踉跄着扶住了身旁的岩石，手中的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想要弯腰去捡，可手指刚刚碰到刀柄，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如玉！桃儿！”
林青云心中一沉，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柳如玉面前，伸手去扶她的手臂。
可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衣袖，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窑洞深处骤然袭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无声无息地直取林青云心口。
林青云神识一凛，本能地侧身一闪，一柄古朴的长剑几乎贴着他的肩头掠过，剑风刮得他面颊生疼，像是被利刃割过一般。
衣袂被剑气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白色中衣，却好在没有伤及皮肉。
那剑一击不中，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剑身微微一颤，又退回窑洞深处，像是一条缩回洞中的毒蛇，只留一线森冷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没。
同一瞬间，四面八方的灌木丛中、窑洞两侧的岩壁之后、乃至窑洞顶部的茅草底下，黑压压地涌出二三十个身影。
那些人有的是方才那般粗壮剽悍的鞑子，有的则是穿着半旧道袍或粗布短褐的汉人，个个手持兵刃，刀枪棍棒在日光下泛着各色寒光。
他们的动作整齐而迅速，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只等猎物入了网便从四面合围，像是一张已经布好了的天罗地网。
其中两名健壮的汉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到柳如玉和青桃身侧，一人一柄雪亮的弯刀，稳稳地架在了二人的脖颈之上，刀锋离皮肉不过寸许。
柳如玉此刻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修为，连手指都微微发抖，根本无力反抗，只能勉强支撑着站立。
青桃更是浑身瘫软，若不是被那汉子架着胳膊，几乎要滑倒在地。
二人眼中皆露出惊骇与痛苦的神色，嘴唇翕动，却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有细碎的喘息。
“别动。”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窑洞深处传出来，带着一股子志得意满的油滑，像是猫捉住了老鼠后不急着吃，先要戏耍一番，慢慢品尝猎物的恐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窑洞口的光影中，慢悠悠地踱出一个猥琐干瘦的老头。
那人约莫六十出头，生的五短身材，比常人矮了半个头，秃顶，只剩脑后几根稀疏的灰白头发。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土黄色直裰，前襟上沾着油渍和灰土，好几处还破了洞。
他的目光在林青云、柳如玉、青桃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定在柳如玉和青桃脸上，啧啧有声地咂了咂嘴，像在品鉴两件待价而沽的货色，从头发丝看到脚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老头身后跟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胖道士，生得白白胖胖，面如满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领口和袖口都掖得整整齐齐，头戴混元巾，腰间挂着一只绣着八卦图案的锦囊，手中把玩着一柄拂尘。
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气派，走路时步履从容，脚步不急不缓，仿佛不是在山野间的破窑洞口，而是在道观前的石阶上闲庭信步。
只是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不时闪过几分贪婪的精光，目光在这几个人身上逡巡着，透着一股商人般的精明。
猥琐老头走到窑洞口，咧嘴笑道：“青圭道长果然神算无双！”
“这定妖阵一布，两只小狐狸果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老陈头这次事情办得不错，倒是个识相的。”
“回头多收些他的矿，也算给他几分体面。”
他说话时声音沙哑，可那语气里的得意却是藏也藏不住的，像是自己立了什么天大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