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堂中虽有穿堂风,却驱不散那股子沉闷的暑意,反倒将案上卷宗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三司主官分坐堂上,正中是浙江布政使连矿,左手边是按察使虞道明,右手边是浙江都指挥使骆固怀。
堂下两排皂隶手执水火棍,垂首肃立,额上都沁着细汗。
而大堂之外,府衙门前那片青石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足有两千余人,一双双眼睛却都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连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堂下三人——
柳如玉一袭月白衣裙,面色沉静如水;
柳承宗青布直裰,双手拢在袖中,腰板挺得笔直;
王畿负手而立,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三人并肩站在堂下,不卑不亢。
连矿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虞道明却抢了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下巴朝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努了努,嘴角浮起一丝不冷不热的笑意:
“连大人,您瞧瞧外头那阵仗,少说也有两三千人罢?聚在府衙门口不走,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目光直直刺向王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王畿带头聚众,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骆固怀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沉稳而平淡:
“虞大人放心,杭州前卫的项指挥使已经带了三队百户营的弟兄在外头守着。都是杭州前卫的人,本官特意回避了杭州右卫,出不了乱子。”
他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句“杭州前卫”分明堵住了虞道明的嘴——项谦与虞道明素无交情,谁也不会怀疑骆固怀徇私。
虞道明面色微微一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连矿顺势接过话头,目光落在三人身上,温声道:
“三位今日带了三样证物来,说是与林青云的案子有关。本官与虞大人、骆大人商议过了,许你们当堂呈递,但需得逐件查验,不可有半分差池。三位可明白?”
王畿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如钟:“连大人明鉴。老夫有一言在先——今日所呈证物,桩桩件件皆有来处,皆有见证。若有一件是假,老夫甘愿以‘欺罔’之罪领罚。”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连矿微微颔首。
王畿侧过头,朝柳承宗微微颔首。
柳承宗会意,转身朝衙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朝外头招了招手——那里,仁和县的唐捕头正带着柳敬和柳红,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残废倭人立在一侧。
那倭人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绳索勒进皮肉,深一道浅一道的,显是被绑了有些时日了。
柳敬走在前头,腰板挺得笔直,可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却微微泛着紧张的红。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到了嘴边却只憋出一句:“大……大人,这人……”
他结巴了一下,又飞快地咽了口唾沫,额上已沁出细汗。
柳红却没等他继续说下去。
她利落地从柳敬身侧跨出一步,抱拳一礼,声音清脆而笃定:
“回禀诸位大人,此人鬼鬼祟祟,被我等擒获,查验之下发现其身携东瀛倭刀及苦无暗器,形迹可疑。”
“我等正欲押送仁和县衙,途中遇唐捕头,他说此案或与艮山门一案有关,便直接押来此处,听候三司发落。”
她说话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与旁边涨红着脸的柳敬判若两人。
唐捕头也走上前来,拱手道:“三位大人,小人已验过此人身上所携之物,确系倭人所用器物。小人禀过仁和县令,县令大人说此案涉及三司,便让小人直接送来此处。”
虞道明的目光落在那倭人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倭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有那只残断的脚踝微微颤抖着,像是冷,又像是怕。
王畿又道:“三位大人,这第一样证物是人。第二样证物,却是一件兵器——老夫请三位大人容人抬上来。”
连矿点了点头,朝门外的衙役挥了挥手。
几个衙役鱼贯而出,不一会儿,便抬着一件沉甸甸的物件走了进来。
那物件用旧布裹着,看不清形制,可四个人抬着还脚步沉重,压在扁担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显然分量极重。
他们将那物件放在大堂中央,扯下旧布,一股冷冽的铁腥气息扑面而来。
堂中众人目光落上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一尊铁铸的佛郎机炮,炮身长约四尺,口径如碗,炮尾铸着几道箍环,炮身上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笔画方折。
炮口处还残留着黑色的火药残渣,显是曾开火过的。
连矿霍然起身,走到那炮前,伸手抚过炮身上的刻字,面色骤然凝重。
骆固怀也凑了过来,沉声道:“这是佛郎机炮……艮山门的铁匠金一锤发现的?”
王畿点头道:“正是!那金一锤说,艮山门战后,他在城墙根下发现了这根铁管子,起初以为只是寻常铁器,便拖回家中,打算熔了打铁用。”
“后来杭州右卫清点战场时没有在意,直到今天上午,才在他家作坊中发现此物。”
连矿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那尊铁炮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道:“艮山门前,倭寇是带着炮来的。”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
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炮口处残留的火药气息,缓缓弥散在沉闷的空气中。
王畿没有停,他又朝门外看了一眼,黄月璃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手中托着一柄狭长的倭刀,走到案前,轻轻放在案上,退后一步,拱手道:
“诸位大人,此刀是从杭州府推官樊功茂家中搜出的。刀柄处的樱花印记,与艮山门前那些倭寇所携兵刃一般无二。一个杭州府的推官,家中藏着倭刀,此事该当如何解释,请大人明断。”
她说完,便退到柳如玉身侧,不再多言。
柳如玉接过话头,目光落在那瘫倒在地的倭人身上,温声道:“此人既是武井镇雄手下,又曾在艮山门前行凶,必定认得此刀。”
她说着,抬手指向案上那柄倭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大人不妨问他,这刀,是不是他识得的物件。”
虞道明沉默了一瞬,随即冷冷道:“本官自会问话。”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那倭人脸上,沉声道,“堂下之人,本官问你——你可认得此刀?”
那倭人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那柄倭刀上,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便在此时,柳如玉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温凉的月影珏,轻轻握紧。
玉佩贴着她的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却不灼热,也不耗费心神——月影珏本就有镇魂定魄之能,此刻只需以灵韵稍作引导,便足以让那倭人神魂松动。
她闭目凝神一息,随即睁开眼,指尖在袖中轻轻一点,一股无形的灵韵便如细流般渗入那倭人的眉心。
那倭人浑身一颤,眼中的浑浊忽然散了几分,像是被什么力量抽去了最后一层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