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与柳如玉在城门洞外不远处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兵丁。
一个矮胖的小旗正靠着墙根打哈欠。
林青云走上前去,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意:“这位军爷,敢问田百户可在?”
小旗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
见他虽戴着斗笠、穿着寻常直裰,气度却颇为不凡,身后还跟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便不敢怠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道:
“你找田百户?不巧得很,百户刚走没多久。”
林青云眉头微挑,做出一副失望的神色:“这般不巧?在下前几日向田百户借了二两银子,今日路过,特意来还。他何时回来?在下可在此等候片刻。”
小旗挠了挠头,想了想道:“公子,百户刚走了一盏茶工夫,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刚才来了个人,说他弟弟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百户听了急得不得了,连雨衣都没顾上穿周全,就跟着那人走了,沿着官道往北边去的。”
林青云面上依旧挂着笑,拱了拱手道:“多谢军爷告知。那在下便沿着官道往前追一追,兴许还能赶上。若赶不上,改日再来拜访。”
小旗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公子自便。”说罢又蹲回墙根下继续打盹。
林青云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与柳如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也不多言,快步朝官道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将远处的景物遮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林青云看向柳如玉道:“田百户弟弟的案子压在府衙。”
“他四处求人无门,如今有人说他弟弟的案子有转机,他便是刀山火海也肯去。”
“那人正是拿住了他这一点,才轻易将他引走。”
柳如玉沉默了片刻,道:“那咱们跟上去?”
林青云点了点头:“跟上去。那人引田崇出去,必有所图。”
说罢,他加快了脚步,迎着雨水,朝着被雨雾笼罩的官道,大步走去。
柳如玉紧随其后,两道身影很快便被雨幕吞没。
林青云与柳如玉沿着官道走了不到二里地,前方雨幕中便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走得极快,低着头,步子又急又沉。
他的身形极其高大,虎背熊腰,站在那里便如一截铁塔——可此刻这铁塔似的汉子,却如同一只被雨淋透了的老鹌鹑。
他头上没有戴斗笠,也没有披蓑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流过面颊,汇入脖颈,沿着衣领一路滑下去,他竟浑然不觉。
林青云在路边一棵树下停下脚步,目光紧紧锁着那道身影。
柳如玉也跟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人就是田崇,艮山门守城百户。他在这城门口守了十几年,大半个杭州城的人都认得他。”
林青云点了点头:“方才那小旗说,田崇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而且——你看他这副模样,分明是心中有事。”
柳如玉仔细看了看田崇的神色,不由得轻轻“嗯”了一声:“他这模样,倒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连魂魄都给浇散了。”
林青云没有再说话。
田崇已经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依旧又快又沉,像是急着赶回什么地方,却又像是什么地方都不想去。
林青云朝柳如玉使了个眼色,二人便不约而同地跟了上去,远远地缀在田崇身后。
田崇似乎完全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他只是低着头,闷头往前走,步子依旧快而沉重,那高大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寂。
林青云与柳如玉就这样跟了一里多地。
前方隐约可见艮山门的城楼轮廓。
就在距离城门口约莫三十丈处,田崇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停得极突兀——前一刻还在大步流星地走着,后一刻整个人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林青云和柳如玉的方向。
林青云也连忙收住脚步,拉着柳如玉闪到路旁一株老树的树干后头,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着前方那道身影。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田崇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攥着什么。
他的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可那微微佝偻的肩头,分明透出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似的疲惫与绝望。
林青云心中暗暗思忖:他方才被那人唤出去,定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才会这般失魂落魄。
他在此处停步不前,要么是心中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
要么便是在等什么人,又或者是——在等自己下定决心。
柳如玉凑到林青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没:“他在等什么?”
林青云低声道:“他在迟疑。那人定是给他下了什么饵,又或者……是给了他一道无法拒绝的威胁。他如今站在城门之外,这一步迈出去,便再难回头了。”
又过了片刻,田崇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雨中化作一团白雾,随即消散。
然后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城门走去。
他的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扛着千斤重担,却终究还是迈了出去。
林青云望着那道高大的背影穿过城门洞,消失在门内的阴影中,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他进去了。看来,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柳如玉站在他身侧,轻声道:“那咱们呢?还跟进去么?”
林青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城门口那几个缩在门洞里避雨的兵丁身上,又看了看城门内侧那条通向瓮城的青石甬道,沉吟片刻,道:
“不跟了,他既然进了城,刚才那小旗又见过我们,此刻再跟上去,反倒容易暴露。”
“况且,若那人还要与他联络,必定会在城门附近出没。”
“不如就在此处守着——守株待兔,比跟在后面瞎跑稳妥得多。”
柳如玉微微颔首:“也好。这样能清楚看见田崇的动静。”
说罢,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托在掌心。
那玉佩巴掌大小,呈月牙形,通体温润如脂,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玉佩正中央刻着一个篆体的“柳”字,笔画古拙,入玉三分,显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了。
她将玉佩贴在额前,嘴唇微微翕动,默诵了几句。
片刻后,她睁开眼,将玉佩重新收回袖中,转头对林青云道:“我已经传讯给大伯和堂兄了。午后他们应该就能带些人手过来支援。”
林青云微微一怔,随即道:“要不要也通知三郎哥?他手里人手多,又熟门熟路,若是有他帮忙——”
柳如玉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三郎哥他们都在酒楼那边帮忙,还要盯着樊府的动静,已经够辛苦的了。这点事,咱们先自己撑着。况且——”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堂兄的功夫可不比三郎哥差,他带来的都是柳家旁支的好手,足够用了。”
林青云见她已经安排妥当,便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那便依你。”
雨势依旧不减。
二人加快了脚步,朝艮山门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