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这天,林宅内,一个身影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踩着满脚的泥水快步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瘦削,尖嘴猴腮,一双绿豆眼在斗笠的阴影下格外精明,正是黄三郎。
他将蓑衣往廊下一抖,水珠四溅,又摘下斗笠挂在柱子上,这才大步流星地走进正堂。
“公子!”黄三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脸上却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出怪事了!天大的怪事!”
林青云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微微一凛。
他连忙指着下首的椅子道:“三郎哥,坐下说。什么事这般着急?”
黄三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才压低声音道:
“前些日子仁和县那边出了桩命案,说是两个人斗殴,打死了人,凶手当场被擒,关进了大牢。那案子如今移交到杭州府衙了,按律该由樊功茂来评审。”
林青云疑惑道:“那案子有什么蹊跷?”
“蹊跷就蹊跷在——”黄三郎往前凑了凑,“那死者,不见了。”
林青云眉头一挑:“不见了?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黄三郎一拍大腿,眉飞色舞道,“那尸首仵作验过,盖了白布,锁了门,外头还有两个衙役守着——”
“结果复验的时候,推门一看,白布还在,人没了!你说怪不怪?”
“那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闩着,墙头也没有攀爬的痕迹,一具尸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如今整个府衙都炸了锅。”
林青云听着,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黄三郎又道:“公子,您想想,这案子本是樊功茂经手的。”
“如今死者不见了,他若是把卷宗一退,说‘尸首失踪、苦主不明’,这案子便立不住了。”
“那凶手岂不是要无罪开释?”
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
他负手踱了两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此事确实蹊跷。那死者既然已经验过尸,为何会凭空消失?若是有人偷尸,总得留下痕迹;若是自己走的,那便说明——那‘死者’根本没死。”
黄三郎一怔:“公子是说……那人装死?”
林青云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这装死之术,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需得气息全无、脉搏停滞、面色灰白,连仵作都验不出来——”
“这可不是一般的闭气功夫能做到的。”
便在这时,柳如玉也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脱去雨衣,坐在林青云身侧,缓缓道:“那案子既然经了樊功茂的手,便不是巧合。”
“前几日他连夜出城去见那些倭人,如今又出了这等怪事——”
“青云,你觉着这两件事之间,可有关联?”
林青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柳如玉脸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赞许:
“如玉,你与我想一处去了。”
“这樊功茂与那桩案子之间,怕是大有关联。”
“那些倭人行事诡秘,最擅的便是装死之法。”
“我记得数月前与万相交手时,那万相所用的正是东瀛龟息术。”
“若那‘死者’也是以龟息术装死,先瞒过仵作,再趁机脱身——”
“那这案子,便彻底成了无头案。”
黄三郎听得目瞪口呆:“公子,若真是这样,那凶手岂不是……”
“凶手便会因证据不足而被释放。”林青云接口道。
黄三郎接口道:“那凶手听说姓田,是艮山门百户的弟弟。若当真如此,那樊功茂与倭人勾结的图谋,便又深了一层。”
柳如玉站起身来,走到林青云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窗外那片连绵不绝的雨幕,轻声道:“青云,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
林青云沉默了片刻,道:“去府衙附近转转。”
“如今线索都往一处去了——那案子的卷宗在樊功茂手中,那‘死者’的失踪与他脱不了干系。与其坐在这里猜测,不如去亲眼瞧瞧。”
他说着,转头看向黄三郎,“三郎哥,你先回去,继续盯着樊府那边的动静。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黄三郎应了一声,起身抓起蓑衣斗笠,往身上一套,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雨水立刻将他吞没,那道瘦削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林青云也回屋换了件深灰色的直裰,外罩一件同色披风,又取了一顶竹编的斗笠戴上。
柳如玉也披上了一件青色的蓑衣,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雨丝打在斗笠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街上的行人比昨日更少,寥寥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缩在屋檐下避雨,连吆喝的力气都没有了。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和两侧店铺门板上的模糊轮廓。
整条街像是被雨水泡过了一般,透着一股湿漉漉的、说不清的沉闷。
二人并肩走在雨中,脚步不紧不慢,却很有节奏。
林青云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如玉,我在想……”
“若那‘死者’也是以龟息术装死,那仵作验不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可问题是——那‘死者’为何要装死?”
“他若是被田恭打死的,那便是苦主,装死对他有什么好处?”
柳如玉沉吟片刻,缓缓道:“若那‘死者’本就是倭人假扮的呢?”
林青云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如玉,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若那‘死者’本就是倭人假扮的,那这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局。”
“倭人假死,田恭被抓,案子交到樊功茂手中,然后尸首‘失踪’,卷宗驳回,田恭无罪开释——”
“这中间,樊功茂只需要做一件事:批一道文书。”
柳如玉点了点头:“而田恭,便是那艮山门百户田崇的弟弟。”
“田崇管着艮山门的防务,若是弟弟的性命捏在别人手里,他便是再不情愿,也得乖乖听话。”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城门。”林青云低声道,“他们图的,是艮山门。”
柳如玉沉默了片刻:“那咱们接下来,便是要找到证据。”
林青云没有再说话。
他加快了脚步,柳如玉紧随其后。
雨中的杭州城如同一幅被水洇开的淡墨山水,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可那隐藏在水雾之后的真相,却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约莫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府衙的门楼。
黑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两尊石狮被雨水冲刷得锃亮,狮子须上挂着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林青云与柳如玉没有上前,而是在府衙斜对面的一家茶馆檐下站定。
这茶馆门面不大,门板已经卸了半边,里头黑洞洞的,显然今日下雨,生意冷清,连掌柜的都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二人立在檐下,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装作避雨的行人,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府衙那扇大门上。
便在此时,一个身影从府衙侧门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蓑衣,头戴一顶竹编的雨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
可他走路的姿态却格外熟悉——步伐沉稳,落地无声,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像是脚下生了根一般。
林青云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仁和县的唐捕头。